Never Come Back
鸣人回复意识时,满目是苍白的一片,寒冷无生气。消毒水气味刺激着鼻腔,他昏昏沉沉地想,自己应该在病院里。
窗帘低垂,将夏末的阳光挡在室外。没有沙漏的微响,没有中忍考试那次鹿丸轻轻落子的棋音,空荡的房间一片寂静,风声也止息。
痛。
全身被包裹得木乃伊一样,连起身都如此艰难。动作间,不小心牵扯到胸前伤处,骤然高涨的如潮剧痛让他眉头紧紧皱起。剧痛伴随彻骨空落,千鸟的印记,纵使九尾之力也难愈合,一直,蔓延到记忆的断层之底。
他低头。左手,金属护额仿佛还遍染骤雨的寒气,树叶标志上,伤痕历历。用力攥紧拳,直至刻纹深嵌入肉,默数一二三,然后松开,端详片刻,再慢慢握紧。
一生的诺言,终究,还是要让小樱失望了吧。他牵强地想,如此低落的情绪,一定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已。
但没用。
那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对我来说你已经变成……那一天,黑发少年缓缓张开勾玉血瞳,……我最好的朋友了。眉宇间柔软神情稍纵即逝,取代以冰冷决意。……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有被我杀死的价值。
或许从那一刻起,悲怒交加的喜与尖锐凛然的痛已轰地泛滥开去。
他总在人前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笨手笨脚粗枝大叶戴着不按常理出牌的活宝面具,十二年来,只有一架老秋千知道风镜下蔚蓝的眼睛曾覆过怎样的阴云。他很小的时候已决心不再软弱哭泣,咬紧了牙不服输地在几乎掀翻屋顶的轰笑声中叫嚷着要成为火影,于是引发一波更刺耳的嘲笑,粲然金发的孩子,身形还有点单薄,不自觉扭着脸孔耷拉下肩,倔强地微微战抖着,沉默。
几乎整个教室的孩子都在大笑,少有人安静,背负团扇的孩子是其一。
他从额发的阴影里看他一眼,眸子冷然黑白分明。他支起双肘两手交扣,无声与人群拉开距离。
他总是一个人。
和我一样啊……一个孩子望着另一个孩子的背影,眼睛亮亮,心里有着不为人知的,小小的欢喜。
但那个孩子隔得好远好远,他不敢靠近。于是想,只要他能看见自己就好了,不想被湮没在遗忘里,不想听不到回音,哪怕被骂笨蛋也没关系。自说自话成了假想敌。对于有些事,他们都是固执得笨拙的孩子,一直。
心照不宣,本以为这样足以让他明白。后来才知道,仅仅明白,什么也无从更改。
那时,九尾的赤色查克拉张扬飞舞于鸣人身周,眼底,金红兽性还不曾褪去,那是佐助第一次见他毫不设防露出那样寂寞的表情,他目光微微低垂下来,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自己似乎有了兄弟……呢,声音很轻很轻。而他的回答,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是系上护额。亲手切断亲情。血轮进化。
不曾忘却,是刻意忽略,还有什么可以提起。握紧拳,看勾玉轮转,鸣人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有些话尽可以放声嘶吼出,有些却不然。蒙昧,混沌,不及成型,蠢动于舌尖,咬碎牙关和血咽下,默然沉积于心,终至腐烂。
太恳切沉痛的陈述与质问,反而失去语言。
伤是终于愈合了,超级大笨蛋再次阳光地笑开。离开木叶那天晨风轻柔,他抬头看蓝天上白云无声变换过形状,对同伴沉声说,总有一天,我要带他回来。
要带他回来。
其实自来也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并不是不懂。漩涡鸣人一直都不傻,他只是装傻而已。有些伤口如果不揭开旧痂,痛得就不会那么彻底,太早学着自我保护的孩子,方法虽然近乎蛮干,却几乎一直都是奏效的。
所以这句话,实在是,一次一次坚定着自己,而已。
带你回来,不要独留在黑暗中,不要,连希望都舍弃。
只是,他无声闭上眼,当独自一人前去诀别荒芜的渡口,暮色中再没有人背朝自己坐在那里,有意无意间目光一个交汇,脸色臭臭同时扭头,嘴角却微微勾起。
两年半可以改变很多人和事。
没人料到木叶和砂仓促派出的同盟军竟能与晓周旋至解开幻龙九封尽,包括鸣人自己。战况惨烈。年长一辈如千代婆婆卡卡西老师自不必说,年轻的忍者们也都是拼了命地在战斗,不仅因为我爱罗,也因为砂和木叶。虽然自来也嘱咐过不要和晓硬碰,但晓的强大无庸置疑,他们的野心也直接威胁到整个忍者世界的安宁,点到为止全身而退固然不可能,放任守鹤落入敌手却也迟早是自酿苦果。更何况,至少对于鸣人来说,我爱罗与他是犹如镜像的存在。他曾经眼看着一个最好的朋友头也不回离开,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劫后余生,我爱罗在大漠清冷星空下,从那蔚蓝眼底读出的坚定,更甚当年。
……还想追回他么?他问,但他想自己早就知道答案。十五岁的鸣人长得高了,忍术体术更加精进,但他的眼睛没有变,沉淀下整片蓝天。
擦拭忍刀的手明显一顿。
不同于平素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语气,回答的声音平淡,决绝得无回圜。
佐助将被夺取身体的时限,近了。
然而令人震惊的消息接连传来。
与晓一战后,砂忍在与川之国接壤的边境找到了疑似鼬的尸体,面目身形有烧灼过的痕迹,右手无名指上嵌朱的指环依稀可辨,整个现场是一片苦战的狼藉。不久,大蛇丸及兜率音忍大肆进攻木叶,佐助却没有半点消息。而最骇人的说法莫过于,大蛇丸的身影远远望去说不出的熟悉,肖似鼬的翻版,若鼬已死,那么,唯一的可能……
不,不可能!我们还有半年时间!擂在火影办公桌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纲手看着眼前噙泪的孩子,无声叹了口气,点头。她想自己可能作了错误的决定,但该来的总是会来。
卡卡西组,由五代目火影直接下达任务,火速支援战斗前沿。
小樱应付音忍众,卡卡西老师力战药师兜。咒印对九尾,万蛇对文太。
最后终于还是这种局面。
站在蛤蟆老大头上遥望对面,熟悉的俊美眉宇间,蛇样眼瞳满是游刃有余的优越与嘲讽,唇角勾起陌生的邪。生死陌路。
鸣人不自觉闭了闭眼。终焉之谷的长风挟夹水气从鲜明的记忆深处呼啸而来。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天。
那天之后鸣人渐渐明白,曾经他每天每天坐在渡口静静地看,看他的昨天。
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眼睛的孩子被兄长留在某个月圆之夜,纵然有着血轮,也看不到夜色之外,谈何未来。终究他们还是两条直线,从各自的来处来,片时交汇,然后回归遥远。
如今,曾经嘴角微小弧度成为只剩一个人铭记珍藏的,小小秘密。
无法重回的交集。
的确还不到三年,但忍术是在不断改进的,越来越接近这个世界的真谛。大蛇丸低哑地笑。你知道么,鸣人君,他已经得到了喔,……万华镜写轮眼。
金发少年目光剧震。
自来也收集的情报中包括这罕有的瞳术,连带发动瞳术那苛刻的条件。
是鼬吗?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抖战。他杀了谁?是鼬吗?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呢,这种奇妙的能力恐怕在两年多以前就有了。要不是对宇智波鼬施展月读天照消耗了佐助君太多的查克拉,捕猎者可能会被猎物反噬呢,虽然那样或许比较有趣……
他还说了什么,鸣人早已听不清。
……两年多以前。
他杀了,他真的杀了,一个最亲最近的人。在巨大瀑布的轰鸣声中,在亮蓝光芒向另一个孩子当胸贯去那一刻,他杀掉了那个或许还很无力、但可能拥抱光明的自己,连尸骸都由着咒印腐蚀,融入永夜里。
文太战万蛇,失之爪牙之利。忍术及不上五十多年人世沧桑,而体术,与佐助对战他向来不敌,更何况对方尚有不曾亮出的王牌。狼狈喘息着,他在心里苦笑,佐助,我终究还是没能赢你,现在你走了,我要怎样才能赢过你。他想着种种,忽略掉的,却是面对那面容时胸口的微窒,他觉得无力,他有些不像自己。
被扔进月读的时候,隐隐听见男人饶有兴味的声音传来,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你就徘徊在自己最寒冷的记忆里吧。
他以为会看到村人冰冷的目光,他以为,将重回夕阳下只拉长自己影子的空荡游乐场,但没有。
是雨。
漫天漫天的雨,隐藏住泪滴。那个夏季,骤寒的空气,隐痛,一日一日一分一秒浸透骨髓,千鸟的印记,一直,蔓延到记忆的断层之底。
跟我回去……鸣人慢慢慢慢站直蜷起的身子,金红的眼流不出泪,赤色查克拉如炽烈火焰升腾至半空,气流翻卷狂乱。笨蛋佐助,我说过要带你回去啊!
呵呵,九尾的小鬼真是不简单呢。对方舔着唇,露出赞赏目光。作为奖励,就用你最熟悉的忍术作个了结吧。
左手五指间,惊人的亮蓝查克拉开始躁动汇聚,夜黑短发无风自舞,白炽光芒映着那人精致的脸,千鸟鸣啼。
双手飞速结印,他看着他。四象封印一重……然而还不及念出那个解字,对面的人忽然动了。
可恶啊——,男人沙哑的低吼绝望如困兽,一字一字从齿缝咬出,……宇智波佐助!盛满绝美电光的手,向着——自己的右手决然痛击下去!
整个战场的死寂中,文太高高跃下,全力深插短刀入地,死死钉住万蛇的头。
结印的手凭空凝铸,双眼难以置信地睁得更大,然后他听见那个怀念的声音。
……得到身体的代价,那个愿望,大蛇丸,不要再纠缠木叶,和这个腐朽的身体一起灭亡吧。
无法结印的右手血肉模糊垂于身侧,那人微喘着慢慢抬头,额发的阴影里,不是妖冶的爬行类动物瞳孔,不是凄艳的万华镜写轮眼,是黑白,纯粹到坚定到不掺一丝杂色、连光亮都吞噬殆尽的黑白。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大笨蛋……用螺旋丸,快用螺旋丸……
残留意志。
那是佐助,宇智波佐助,最亲的兄弟,无法追回的最重要的人。曾经他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遍身飞针触目惊心;曾经他独坐在小小的渡口,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一个人踢着石子从河堤上经过,水气的芬芳随苍茫暮色悄无声息漫溢开。
曾经他圆睁双目泪水汹涌地狠狠说,不惜打断他手脚也要将他带回光明,随后而来千鸟贯胸的剧痛中,他模糊记得有人于头顶上方咫尺间低唤自己名字,不复冷酷与杀意,夹杂雨声骤响铺天盖地,亦真亦幻,如此熟悉。
而现在,那个人就在这里,面色惨白目光沉静,叫着旧日的称谓,瞳中只映出自己倒影,仿佛从来没有隔开这么远,仿佛,中间就这样突兀地跳过了各自跋涉的冷色记忆。这么多年,各自的坚持,再度交集。
…………你才是……大笨蛋!
嘶吼出最后三个字几乎用尽鸣人全身力气。
温暖的羁绊,在长久的长久的强自冷却之后,此刻,他站在他面前,凝查克拉于掌心,向那左胸决然推出,终于可以控制身体尽可能不战抖,却无法止住嗓音的微颤。螺旋丸贯穿对方胸口的一瞬,有时间之流骤然减缓的错觉,他大睁双眼眨也不眨,怔怔看幽蓝的深旋旋出满目嫣红,如日殒之飞霞,如春暮之樱雨,他忽然觉得眼眶滚烫灼痛,喉头发紧,断绝以来第一次,干涩得失去语言。
佐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后悔歉意感伤怀念或者别的,什么也没有说起。他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了眼,神态安详如倦极归家的孩子,唇角,熟悉的弧度之下,血线如溶化的玛瑙连绵下坠,铁锈的气息,一丝一缕。有时他会张开黑白分明的眼,鸣人在他眼底看见自己的表情,他昏头昏脑地想那眉目间的张皇应该叫做恐惧。他在双脚集中了残存的全部九尾查克拉,身侧草木人影如风,在急遽向后的退却中模糊,远离。
小樱!小樱在哪儿?!纲手婆婆!救佐助,救救他!鸣人想喊,发不出声。他的发凌乱,他的血灼热地自胸前伤处汩汩涌出如绽开墨色的昙,他的身体渐渐冷却,他右手可见白骨森森骇然裸露于指尖。
你想救活大蛇丸么,果然……还是笨蛋。佐助再开口的时候,低微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风里。我没法……长时间压制下去……
鸣人忽然能说话了,他颤声吼着笨蛋佐助你说什么胡话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管你啦然而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拥着他慢慢慢慢跪倒在地,哽咽得难以言语。我该怎么办,佐助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很想很想带你回去啊……
冬日的风横冲直撞穿过树林,切肤彻骨的寒。
出外修行的时候鸣人曾问过自来也一个问题:到底要怎样的创痛,才可能纠缠一生无法痊愈。
自来也总是吊儿郎当难得有师父模样,但那晚,他脸上夸张的红线映着跳动的橘红火光勾勒出沉思表情。随手将一根枯枝投入篝火,他很慢很慢地,仿佛字斟句酌地低声说,可能,是自己的无力吧。无法留下的人,无法挽回的过去。
谁都没再说话,沉默作了结语。
那个答案的含义,在此一刻空前明晰。
微弱的喘息渐渐安静下来。
慢慢从怀中摸出金属护额,残破的,还带着体温。他用心帮他系上额头,忽然想起毕业分班说明会那次意外撞击事件,喧嚣的,有寂寞甜香,如此遥远。
生着浓密金发的头,还沾染着彼此斑斑的血,无声无息,向另一人冰凉的颈窝缓缓深埋下去。
咬牙低喃,……你才是,大笨蛋。
那是多年前他曾一度想奉还他的尖刻言语,到后来不复尖刻,他却依然不肯轻易地哪怕在口头上服了输。
怀中那人只默认。
但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吧……
任冰凉液体恣意爬满脸,他抬眼看天。
End
2005-4-16
写下此文时,某无动画看到130,漫画只看到255,其后情节纯属个人怨念,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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