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
我一半是天神一半是恶魔。
从前是一个人，后来变成两个，最后又成为一个。
于是有了双重的记忆。可是，神终究是太高高在上，怠惰以至腐朽；我更喜欢作为恶魔的记忆，血腥的、黑暗的记忆，真切的生存记忆。
是的，我说的是生存，不是生活。懂得那个词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在那之前，我从来也不欠这个世界，从来不付出，只是索取。追求力量追求征服，追求生之狰狞和绝望的血色艺术。杀戮只是刺激我兴致的余兴节目，杀人，或者被人杀，都无所谓了，即使毁灭整个世界我也毫不在乎。
直到被那个男人第二次打败。
当时的我，遍体鳞伤地躺在竞技场的废墟里，奄奄一息。撕心裂肺的痛楚好象只有一瞬，又好象长如一生。
好象是……败了……会就此死去吗……怎么可能……哼，看到我此刻的狼狈，他们一定很得意吧……可恶……居然……
迷迷糊糊中耳边有人声喧嚣。嘴里被塞进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吞咽着……一定是神迹！伤口全部愈合了，意识也忽然变得清晰。一睁眼却看到那张三年来日思夜想誓死复仇的脸。是他！他出手救了我！他居然出手救了我！
傻小子，说什么没有强手他会寂寞，说什么要好好修行但他一定会打败我。一反常态没有报复而是撂下狠话就绝尘而去，我知道，我终于遇上比自己更有力量的人了。
那个时候，被人类封印而堕入虚无的时候，我曾感觉到恐惧。那恐惧如此鲜活地烙入我的脑海：狭小的牢狱，连时间的呼啸都不留下痕迹，比死亡更可怕，看不到出口，虚无中只有我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老去，老去。那时我以为这将是我一生最深刻的记忆。没曾想还会遇到更加可怕的人。他的最可怕不在他的凌厉或坚韧而在于与生俱来的性格的强悍——不只是坚强乐观，还有温和包容和永不放弃。多可笑！从未想过自己会认同某一个人。可是，如果说死亡的威胁、虚无的苦痛是飓风，那他就是流水：飓风只能把岩石粉碎，而流水则可以使之折服。虽然我从不承认。
所以这世界不再只是软弱卑微的可有可无了。所以，虽然我什么都没有说，当强敌来袭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我要战斗。和他们一起。
那个人的儿子也将成为强大的战士。我深信不疑。可到底是小家伙呵，饥饿时看到从天而降的苹果会边大口大口吃边自言自语地抱怨想要吃包子，也会直言不讳说什么觉得我是很好的人。嘴上不屑地骂着、凶神恶刹地训斥着，可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生气，甚至不自觉想要微笑。这就是曾被我踩在脚下的人类情感？陌生，让我战栗。我笨拙地把它藏得那么小心翼翼。终于当来犯的赛亚人想向他痛下杀手时我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上去。会死，可我终于也有了，想要保护的珍贵东西。
死亡只是战斗中的小憩。
敌人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恶魔自愿和神仙合体。一个我对着另一个我微笑：你变了呢，短笛。
以前从没想过，我，短笛大魔王，居然会有和人类并肩而战的一天。
但他们是特殊的一群。在他们身上，我看到真正的人。人很大，战天斗地，无所不能；人又很小，一箪食一豆羹，两三知己一众亲朋，几十寒暑就可称永恒。
值得尊敬的一群。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彻底转换了阵营。
在无休无止的战斗中，我一直思考着龙珠对于人类的意义。太容易掌握的命运，福祸相倚。所以当地球即将毁灭的时候，我选择了拥抱死亡。在火山的熔岩中死亡，相当华丽的结局。
所有的人都走了。却并不孤独。记忆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归宿。抬头，我能感觉，遥远的天际，另一颗行星上，有人在叹息，有人在流泪，有人在无力地垂首。四周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很久以前，我从来也不欠这个世界，从来不付出，只是索取。
也许，现在，终于也到了我付出的时刻……
只把我的名字留在朋友心中，血色沉重的过去，就和地球，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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