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你高翔
题记:
很多时候我们太过在意来自外部的影响——别人的肯定、别人的眼光——而忽略了自身。其实,在跌倒的时候,别人可以向我们伸出一只手来,但切记,不要总是等着那只手出现而让自己的双腿在长期的依赖中失掉了倔强支撑的力量啊……
人生有很多偶然,有的如蜻蜓点水一掠而过,有的却在以后的生命里烙下深深的印记。没有人确切知道每一个可能的结果,措手不及里,已经身在飞驶向下一个站台的生活列车……
樱花若雪的时节,在樱树下铺一张塑料台布,摆几碟点心,邀两三友人,或轻轻言语,或静赏落红,才是应景的做法。
这样唯美的时刻,我却因为家里有事迟了几天报名而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挥汗如雨地在陌生的校园里穿行着,不能不说是杀风景。但也没办法啊,从小就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这些事。这样想着,有些自嘲地耸耸肩。不过,春风真和暖啊。
从校长办公室到学生管理处逛了个遍之后,终于确定了我将要待上三年的那个班级——一年十班。可是教学楼那么大,难道一层一层找?正叹着气,一拐过弯,几个学生因快要迟到而行色匆匆的背影就出现在我眼前。大喜之下,我瞄准了离我最近的一个男孩背影几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拍了他的肩一下:“请问你知道一年十班的教室在哪里吗?”男孩愕然回头……
很久很久之后我仍然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漫天漫天的粉色飞花里,一臂远仰角三十度的地方,海蓝发色的男孩挑着眉微微侧着头俯视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为了问路就大大咧咧拍陌生男孩肩膀不知淑女风度为何物的女孩,睁得圆圆的眼睛在片刻的愕然之后写满了戏谐……
“一年十班的话,命中率还真高呢。”男孩忍着笑说,“我们是同班,跟着我走吧。”然后就转身带路了。我不置可否地学他挑了挑眉,紧紧地跟上他的脚步。
作为惯例,早就等着我的班导千户老师向大家作了介绍:“同学们,这位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小川弈。”“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举目四望,对上窗边那双仍带着笑意的眸子,余光扫到他身旁的空座,然后,径自拎着包目不斜视地走到那个空座前把包放下:“老师,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吧?您不用管我了。”其他同学大约不惯我这样的举动隐隐有点骚动,他则一副见怪不怪又好笑的表情。
那时候只是很单纯地怕麻烦,而且感觉这人挺好相处的,就这样,成了同桌。课上他的思维很活跃,于是从老师的提问里知道了他的名字:三井寿。
有那么一些人,用一辈子的时间相处也只是点头之交无法与之相知,而另一类人,机缘巧合间只要短短时日就能成为朋友……不,不是虚无缥缈的所谓缘,是巧合,也是必然……必然的是个性的相契,巧合的只是初次发现彼此相契的地点和时间……
“喂,那天你干嘛老是莫名其妙笑啊笑的,笑得人心里直发毛。”熟悉一点后我曾在午休时这样问三井。
他头也不抬地继续一边看着篮球杂志一边转着笔,嘴角勾出一个大大的弧度:“第一,在这个讲究礼仪的国家里我还是初次见识如此直来直去的女生,所以感觉有点有趣而已——你的名字叫弈,可是感觉不到棋道的内敛与隐忍嘛;第二,我不叫‘喂’,这一点请注意。”说完还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以示强调。
“干吗不坦白地说我不淑女啊?”我不服气地偷偷翻了翻白眼,“其实做淑女有什么好的?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偏偏说不了做不到,不着急吗?年轻人嘛,就是要率性洒脱,自我束缚的事儿啊,长大后也不少,也不急在这一时啊。”发表宣言似的。
他终于抬眼颇感兴趣地望向我。挑眉。
撇了撇嘴续道:“‘弈’这个名字是我外公给起的,老人家喜欢下棋,可是我没感觉啊……话说回来,你的名字也不怎样,十五六岁的叫什么‘寿’嘛,整个一未老先衰……”三井气结,差点没单手把笔拗断。
憋住大笑的冲动,我乘胜追击:“不喜欢‘喂’的话,那我就另想一个好了……对了!”猛一拍桌子。“就叫你小三好了,你不是叫做三井寿吗?”“你……”他一脸绝倒的表情还想负隅顽抗,我才不给他机会呢:“小三小三小三!多顺口!”引得附近的几个同学也好奇地向这边望过来。于是他权衡利弊之后只好佯装凶恶地瞪了我一眼算是承认了我的这个特权——与其没有风度地和眼前这个促狭的女孩斤斤计较把这个绰号闹到人尽皆知,还不如就此息事宁人——看那张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脸,他是这么想的吧?
“节哀!”我很哥们儿地拍拍他的肩,“只是绰号而已,相信叫的人是友善的就好。而且我不会大嘴巴到处去说的,小——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也只有挑眉的份儿了:“切!叫得这么恶心巴拉的,听起来和小川好像……”抱怨声越来越低,末了,大约也觉得自己的处境挺搞笑于是开怀地笑了。我才发现,他的笑容这么阳光呢。
然后心满意足地探头看一眼摊在他桌上的杂志:“你喜欢篮球?”
闻言三井忽然握紧了右拳直视前方眼里焕发出一点奇异而灼热的光来:“岂止是喜欢——我的目标是使湘北篮球队征服全国,成为全国第一!”那一刻的他与片刻之前那个男孩判若两人,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是一种燃烧的热情吧,眼前这个男孩的身上有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傲然和自信,让他身边的人也不知不觉信赖了他并随之振奋起来。
“喔?真是志存高远啊。”我也来了兴致,“那你一定加入了校篮球部吧?训练了没有呢?”
“已经填了入部届了。刚开学,社团活动还没有走上正轨,不过训练也快开始了。”又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望向窗外高远的蓝天,“真是期待——还不知道湘北的篮球部究竟实力如何。”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我:“要不要到时候去看看我们的训练?”
“我是很想去啦,可是放学后我还要赶着去快餐店打工,所以没时间啊。”耸耸肩。
“那就没办法了。”不无遗憾的语气,又变得促狭起来,“可惜呀,要错过多少精彩镜头……”还皱着眉郑重地摇摇头,煞有其事的样子。
其实早就相信了他的话,我还是忍不住冲他皱皱鼻子:“没办法是一定的,可精彩就难说喔,谁知道小三你会遇到什么事呢?说不定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呢。”
“那你要不要来打赌?我一定会打一场精彩的比赛!”
“赌就赌,你输了要达成我三个愿望,大不了我输了不叫你‘小三’。”
“三个愿望?你当我阿拉丁神灯啊?不过这个‘小三’你是一定叫不了了,赶紧想一个比较有营养的称呼好了。”
当时彼此都知道不过是个玩笑因而其乐无穷地继续斗嘴,可后来,我为那句话后悔了一万遍。
生活有时候真的现实得残忍,巧合得骇人……曾以为是肥皂剧里才会有的老套故事,当有一天它真的就发生在你的身上,你,要怎么办?怎么还没有准备好吗?可是,它已经来了啊……无法推拒不可挽回地……来了……
假的!这一定只是个蹩脚的玩笑而已!
晨读课上,当我从同班同学的口中得知三井受伤住院的消息,第一个念头就是以上这两句话。只是昨天而已,昨天他还斗志满满地说第一场练习赛一定要好好地活动活动筋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可是,他空空的座位告诉我,这是真的。要知道我可没见过他缺课啊,连迟到早退都不曾有过。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整整一天,上课时一瞥到身旁那份特别的空荡就不由自主地担心。那家伙伤势到底怎样?能安心待在病床上养伤吗?……算了,今天先帮他把笔记整理出来,晚上跟老板娘请假去医院看看吧……
当我把头探进病房的时候伯父伯母恰好都不在,他正坐在病床上无所事事地向头顶上方的天花板一次次做单手射篮的动作,篮球投出去,掉下来,又投出去,掉下来,动作流畅至极。真是固执的家伙,住院也要带着篮球。
一抬眼看到我,他接住球抱在怀里,又是那个习惯性的挑眉动作:“你怎么来了?不是要打工的吗?”
“啊,请假来的。所以要尽快回去。”话锋一转,“怎么样?看你的样子还挺有活力的嘛,医生怎么说?”
“髌骨轻度粉碎性骨折,修养一个多月就好。”
“一个多月?那你岂不是……”看到他瞬间变得有些黯然的神情我赶紧噤声。
“这才是我最在意的问题。县大赛初赛……”忽然眼神无比坚定地,“没关系,如果从现在开始轻度练习,到时候只是两三场比赛的话,我应该能支持!”
“拜托,好歹也是骨折耶,这叫什么话嘛。受伤的人就应该乖乖躺在病床上休息——难道比赛比自己的膝盖更加重要吗?真是的……”我皱皱眉。
“你不明白的。”他摇了摇头,“不光因为比赛,也因为安西教练,我不能安躺在这里。”又看向我,开始转球:“你请了多久的假?”
话题也转得太硬了吧,居然赶我走!果然是固执的家伙。算了,不揭穿你好了。“就走就走。哪,这是今天的笔记,有空看看吧。好好休息不要逞强,明天我再来好了。”
快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我就不说谢谢了。”
“当然。”回头咧嘴一笑,带上门。
于是每天放学后狂冲去医院给他送笔记,聊不上几句又该往快餐店冲了。彼此也没什么太复杂的念头,大家是朋友嘛,所以才这样子,不对吗?
常常能碰到他的妈妈。三井妈妈一看就是典型的家庭主妇贤妻良母,总是温婉耐心地微笑着,默默地忙东忙西。偶尔也能见到三井爸爸,应该是个挺成功的商人吧,虽然有点急性子脾气火暴,但仍不失为一个可亲的长辈。很幸福的家庭呢……很幸福……
有时周末和同打工的姐妹换班之后能有半天的空闲,于是去看他。病房的窗外有一棵老樱树,最后的花儿正纷繁熙攘地盛放着,飘飞着,不知道短暂的欢愉之后就是长久的落寞。忙里偷闲懒懒地坐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告诉他班里的趣事,像千户老师今天早上睡过头顶着一头鸡窝就到教室来了,桑上君上魔鬼数学课居然睡着了还敢讲梦话被小泽老师狠狠K了一顿……可是年级里有些议论,我却没有告诉他。已经明白,骄傲如他自负如他,是决不轻言失败也不会要别人的同情的。他呢,自告奋勇开篮球讲座对我大谈NBA呀篮球规则呀什么的,偶尔也讲讲他国中的那场决赛,还有安西教练的箴言……可是我知道,有些话,他也没有说。比如,他并没有乖乖地休养。不需要听他妈妈谈起就知道,他啊,连在医院的病床上都会练射篮手势以自娱,在床头的柜子上端端正正摆上获MVP时的球队合影,还在病房墙上贴上大幅NBA球星海报,这样的一个男孩子,怎么会安心被束缚在病床上?也想过要不要用当初那个打赌约定的三个愿望来要求他,终是没有说出口。倒不是担心他会出尔反尔,因为已经感觉到他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可身体不自由已经够糟的了,如果连心也因为一个被动的约定而变得沉重,他会更不快乐的吧。那病房真的,太苍白了……
可是没多久就听闻他勉强参加练习赛导致伤势恶化的消息。终于还是没有赶上县大赛啊……
再去医院看他,他的眼神就有些变了,有些寂寞有些空洞,说话也懒懒地,笔记似乎也很少翻了,发呆的时间倒是多了起来。有一天,他把笔记递还给我时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以后就不用抄我的这份了。”我抬头看他的脸。他看着窗外。什么时候,连那个挑眉的动作也消失了呢?那么英挺的眉,却那么深地锁着……有些心事,锁得住么……
连柜子上的合影也不知所踪了。
大天使撒旦从天堂坠落,变成恶魔……不知道,他在与上帝为敌时心里是否有一种恍惚,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寂寞……毁灭……狞笑着毁灭的,是别人的快乐,还是,别的一些什么……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慢慢发现,三井已经不复从前了。
迟到。早退。上课要么不听讲望着窗外出神要么干脆趴在桌上睡大觉把小泽老师额上暴突的青筋不当回事儿。脾气也渐渐暴躁起来。而且,课桌里再也看不到篮球杂志的影儿了。后来,从教室外冲进来时身上、脸上会挂彩。再后来,有人看见他和学校的不良少年称兄道弟,放学后一起去打架飙车……
放弃得,真彻底啊……
问他为什么,他微眯了眼看我,说,我高兴。一句话差点噎死我。然后他反问,不习惯吧那你干吗还和这样的我同桌。
确实他的旧交差不多都已经断了往来,而且有很多是他主动和人家闹僵的。也曾有走得近的女友这样问我,我只摇了摇头。说什么呢?说什么,才能让他们明白……我知道,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应该……还记得那个在漫天樱雨里眼睛睁得大大写满戏谐的男孩,那个喜欢斗嘴喜欢挑眉说起篮球会两眼放光的男孩,初相遇时,那个明朗率真的男孩……怎么能忘了呢?他的心,在流泪吧……
所以我淡淡地望着他的眼睛:“因为这不是真正的你。”
他一愣。随即冷冷沉声说:“什么真正不真正的,别一副自以为很了解的样子。小川弈,你也未免太自负了!”
“自负吗?也许吧。”我居然还笑得出来,可我知道他不会傻到真的以为我在笑,就像他知道我多少有些明了,“我愿意再赌上一把。”
对视良久。他渐渐敛了眼里的凶光把头扭开:“三个愿望现在我可一个也达成不了,不过不要在人前叫我小三,不然我会翻脸的!我说到做到!”
想再和他谈点什么,比如篮球,比如安西教练,比如第二次受伤的始末,可是他摆明一副“别来烦我”的表情。不是没有见识过他的固执,所以,见好就收吧。来日方长呢……
也想过找安西教练,可是,对于他受伤过程中那个关键性的蜕变阶段一头雾水的我,该怎么,去对那个慈祥的老人说?他知道了,又会不会气极翻脸呢?不管哪个问题,都很难回答。所以,我只能,试着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并保持沉默。
后来察觉出他其实并非那么决绝。
是悲哀吧……大多数时候,在众人的视线里他总是那凶神恶刹玩世不恭的样子,偶尔有几个同学想对他表示友好也都被他吓得落荒而逃,而他总是对着对方仓皇的背影扬声大笑。可是,那极少数的时刻里,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他一直是,很悲哀的吧……
在他以为安全的时刻我曾偷眼观察过他独自托腮望着窗外发呆的侧影。线条分明的唇紧紧地抿着,眉头照例深锁,孩子一般地脆弱。头发长得有些长了,也没有剪,微微泛蓝的发丝被风拂起,眼睛就藏在这不驯的海蓝里,也许,的确需要掩饰吧,要不然就会被别人看到那眼底的灰色了……而这,在他也是无法容忍的吧……
放弃了,可是并不彻底,对吧……
自始至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悲哀的气息,那样无声而又浓黑的悲哀,令人不忍离去。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什么都不问,只想就这样,静静地,守着……
静静地守着,看座前花开花落,终有一天,冰川也会融化吧……如果联结昨日的其他纽带都已经断掉了,那么至少让我帮你,把这最后的一条,小心地,维系着……
有那么一种守护,无关别人的眼光,无关地久天长,只是因为彼此太相似了,才流连不去吧……尝过寂寞的滋味,所以,不忍把你独留在那样虚无的苦痛里,两个人的寂寞终还可以相互取暖,而这漫漫长夜,一个人,怎熬得过……
一天一天平淡如水。
我们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平衡。虽然他比以前寡言了一些也阴沉了一些,可不言及那场变故的话,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虽然从来不对我谈他的心事,可我知道,他终于还是承认了我这个朋友。也许是这个班里唯一的朋友了。
隐隐期盼着,一个转折点。为什么呢?我也说不太清。可是,现在的他,还是太沉重了些。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冬天快到了吧。
那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护着书包跟千户老师问了声好然后就心虚地溜到座位上规规矩矩坐好,但拿起书晨读的时候却有些心神不宁。这样子,真的没有问题吗?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书包里的小东西开始不安分了,怯生生地叫着,想钻出来。饿了吗?可是,我没有东西给它充饥啊。正犯愁呢,迟到的三井大摇大摆地进教室了,老师也不去责问他,只是叹了口气。我眼前一亮。
三井一坐下来我就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小三,有什么牛奶之类的东西吗?”
他难得地对我挑了挑眉表示不可思议:“怎么,你也会因为睡过头而来不及吃早餐吗?这实在不像你。”
“不是我啦,”我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把书包向他打开一条小缝儿,“是它。”
包里,一个浅玳瑁色小毛团正在试图往角落里躲,同时轻声轻气地咪咪叫着。
看着他饶有兴致地把小猫抓到掌心轻轻抚弄着,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上学路上从路边的纸盒里拾到它的经过,最后以一句无比懊丧的话作结:“可是,我忘了它会肚子饿,所以,嘿嘿……”搔搔头,装傻地笑着,定定地看着他。看他那么温柔的样子,不会见死不救吧?
“笨小川。”他把小猫放回包里,“它叫得这么惨,现在已经有半个班的人在看我们了,再多耽搁一会儿只怕连千户也要过来了。”然后望向我:“要不要一起出去?”“现在?”我惨叫。“当然。笨问题。”看他不耐烦的表情,逃课实在是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的。算了,为了小猫,这次我就认了。平白就完全把它交到三井的手上,我——不放心啊。
于是平生第一次逃课。
到校外的便利店买了盒装的牛奶,然后到小公园里坐在秋千上看小猫心满意足地从盒子里舔奶喝。那样温柔的他,我从来没见过。
“本来我不是很确定你是这么有爱心的人耶。”我偏着头调侃地开了口。本来没期望得到什么像样子的答复,却听见他清清楚楚地说:“被抛弃了,不是很可怜吗?”语气变得有一点奇怪。
被抛弃吗?
想到了一些事。抬头看如洗的碧空,很用力地绽开一个笑容:“被抛弃了,也要好好地生活啊。绝不能放弃!恩!”说罢,握拳,重重地点头。
他很不屑地“切!”了一声,望着小猫不说话了。
忽然就想说了。这么多年没有向谁说过的事,在这个清爽的早晨,这个静谧的小公园里,忽然就想对某人说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自己处理一切事情,为什么每天放学要打工,为什么明明个性又懒又倔强偏偏对课业却违心地要强?”
他望向我,等着下文。
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告诉你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我爸可是老爸现在快有新的家了所以我坚持考了老家的高中一个人回神奈川住你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情节似曾相识但事实就是这样。”
某人沉默。可话匣子一打开就很难再关上了。
“很小的时候家里就战争不断了。那时侯就听大人们说什么离婚啊离婚啊,也没什么感觉。妈妈常常跑到姨姨家去住,但家里一向都是爸爸做饭,所以感觉问题也不大。可是妈妈回来就会问我:‘小弈啊,爸爸妈妈离婚了的话,你愿意跟谁啊?’心里明明觉得就这么一直吃着爸爸做的饭挺好的,可不知怎么就是明白这样子说是不行的啊。所以就心虚地对妈妈说:‘当然是跟妈妈啊。’妈妈不在的时候呢,爸爸又会问:‘小弈啊,爸爸妈妈离婚的话,你愿意跟谁啊?’于是又说:‘跟爸爸你啊。’是真心的话吧,可是又感觉很对不起妈妈。其实爸爸挺好,妈妈也没有什么错,可他们为什么就一定要吵架呢?”
秋千“吱呀吱呀”摆动了几下,停住了。感觉到身旁他的目光,却莫名不想看他的眼睛,于是又抬头看天。
“你说,为什么几岁的小孩子就一定要面对这种事情呢?所以后来他们就真的离婚了。签字那天我没有去,有知道的小朋友问,我就老气横秋地说:‘离婚嘛,是大人之间的事儿。和我们小孩子没有关系的。’其实也不算被抛弃,他们不是还抢着要我吗?……再大一点后一直很开明地支持爸妈再追求新的生活,也一直都以为自己不在乎,可是有时候回到冷冷清清的家里却没有人做饭,或者十一二点守着也没有人开门进来,就会觉得,那个房子,不叫家啊……家,怎么能那么空荡呢?”
眨眨有些湿了的眼睛,弯腰去抱小猫。小家伙已经吃饱了,睁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好奇的研究我掌心的纹路。轻轻抚摸着那个温暖幼小的毛团,直到觉得眼睛不那么湿了,我才抬头望向他,夸张地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所以,我就一个人过啦。爸妈每个月会汇钱过来,可是还是觉得,如果失去了一些什么的话,一定要把手里的攥得更紧才行啊!”
他还是没有说话,好看的眉毛又锁起来了。若有所思的样子。气氛不大对劲啊。哎,看来我又要当小丑了。
“小三,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长得蛮好看的,可是老是作出这样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的话,会老得比较快喔。名字取得不太高明那是先天不足,要是后天还不注意保养的话……”后面的话淹没在一声惊叫里。那家伙——那家伙居然敢一把抓住我那秋千的一根铁链狠命摇!“死小三,臭小三,你谋财害命啊!”
他毫不在意地一跃而起:“走吧,想来你也不会有空天天照顾它,那,带它回我家好了,你也来吧。”
“你你你……”我用近乎恐怖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悲观地叹了一口气。他微微有点脸红了:“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嘛,其实我也一个人搬出来住很久啦,给它牛奶还不会么……”
后来小猫终于还是入住三井公寓。第二天我问他给小猫取了个什么名字,他一脸得色地告诉我说是“笨女小川弈”。忍住杀人的冲动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回敬了一句:“看、来、三、井、家、的、人、果、然、想、象、力、糟、糕、透、顶、而、且、毫、无、进、化、的、趋、势!”他才不理我,心满意足地晃出教室去了。
这件事之后,他在我面前不再那样处处设防了。我常常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在别人眼里他依然是个自甘堕落的不良少年,可是我知道,他的内心并没有变得如他们所想般阴暗,他仍是,热血少年一个,只是因为伤处太脆弱,所以才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让别人看到那还没痊愈的创口吧。可是,蝶蛹总有破茧而出的那天。就等他自己慢慢接受,不管要多少时间也好,我会陪他。
后来重新分班,我理所当然地和他一起到了三班,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他旁边的那个位子。
有一次他曾问我:“年级里有些关于我们的难听流言,身为女孩子,你就一点不在乎吗?”我认真地回望他,想了想:“有些人啊,因为太相似了,所以生来就不是用来相爱而是用来相伴的。这样子很纯粹地扶持,那些无谓的话,真的很重要吗?”他笑了。
心魔……执念其实是一件好事,可是,有时候它也会变成一把灼人的野火……怎样把握这个微妙的平衡,亦是成长课程的一部分……自我突破的过程可能会有少许辛苦,可是这样的代价,值得……
篮球,一直以来是一个禁语。
我知道,你仍在逃避。
因为曾经深爱所以一旦背弃反而会加倍的痛苦吧。可是你真的背弃了吗?你可以骗过别人,可是你骗不了我啊。要知道,每每看到别人打得很快乐的样子你眼里那种发自肺腑的灰暗是怎样的乱发也掩饰不了的。装作很凶恶的样子,要毁灭别人的快乐和保持冷峻的尊严,片刻的快意之后自己反而越加辛苦,于是就越加不敢去面对,如此循环越陷越深不是吗?
可是,因为你的骄傲你的固执你的脆弱,我看得清清楚楚,却什么也不能说……
小三……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再走到阳光下来……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做……
新学期伊始,三井就因为聚众斗殴住进了医院。我去看他的时候,那家伙比我想象中还要狼狈的样子,连门牙都掉了两颗。
“啧啧,怎么搞的,大帅哥破相了还要用口罩来遮羞。真是,明明每次都是挨打也不检点一些……”
“小川弈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了,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习惯了他虚张声势的吓人面孔,丝毫不以为意,径直走到床头放水果。“这次又是为什么啊?对方好像只有一个人吧,有什么恨哪怕以众敌寡也一定要收拾他啊?”抬眼看他,“这样不光明的做法,不符合你的作风。”
他眉头一皱:“我看不顺眼!那个篮球队的嚣张小子……”
又是篮球啊……
“你恨吗?”
“恩?”
“你真的恨篮球吗?”
面孔微微抽搐了一下。猝不及防?可是,这个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哼!篮球算什么!一群无聊的人在一起无聊地抢无聊的球,全都是傻瓜!”他很快地接了一句。
“何必……”……还要说违心的话。骗我就免了,骗自己只是白费力气。
“我才懒得去恨,只是说出事实而已。”不知道我的话他听出了几层意思,也许,聪明如他敏感如他,只是在装傻吧。
后来有好一阵子没见。再后来有人说在学校看见他又和人打架。又过了两天,早自习时所有的人议论纷纷,谈的都是之前一天的踢馆事件,众说纷纭。
这家伙!难道还是不明白吗?枉我一直这样旁敲侧击的!他真的,要弄跨篮球队?弄跨那个他日思夜想了两年的篮球队吗?傻瓜!三井寿才是超级大傻瓜!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了。来不及松开捏紧的拳,杀气腾腾地望向教室门口,然后张大嘴巴。
向这边走过来的,是他,可是又不是他了。可是,可是这个样子才比较像真正的他!这么说,他总算是回来了!
“你这小子!总算没有看错你啊!”不顾教室里渐渐响起的喧哗,我狠狠地拍了他的肩一下,“回头是岸啦?终于发现你短发比较帅。”
“看你说的是什么鬼话!”他放下包,从里面挖出一本课本开始晨读。
微笑。这样的侧影,有多久没有见到了?
不想问他。不是不想知道,只是想,等他自己说会比较好吧。所以又隔了一段时间才从几次支离破碎的对话拼凑出那次事件的始末。知道他很爱很爱篮球,但仍是不免吃惊不已。三井,那个骄傲固执的三井,居然会在众人面前哭?那种强大的催化力量,是信仰,还是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飞鸟曾被折断了翅膀,再飞翔的时候也会有些悲伤吧……这一片天,好像不再属于它了呢……不能如往昔自由高翔……没关系,让我借你一双翅膀吧,有了双倍的力量,飞得稳些,再稳些,一直,飞向心中的梦想……
很快就打县大赛了。因为忙于打工,所以一直无暇去看。只能歉意地眼睁睁看着三井忙碌起来。
他真的很努力地要做回原来的那个自己。体力不济,篮球抛弃了太久要急起直追,课业也尽可能地不落太多,所以,很辛苦。
可问题还不仅如此。
刚归队时他曾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他决不会把王牌选手的位子拱手相让的,自信满满的样子。慢慢地,他好像有一点消沉了。不明显,可是我真的能感觉到。于是逗他谈论篮球队的事,知道了今年的湘北状态大勇,大猩猩总算小有进步,宫城的实力不容小觑,流川那个“目中无人,沉默寡言,面目可憎,自大傲慢,不爱交际又讨人厌的嚣张的家伙”打起球来锐不可当,还有一个潜力非凡进步神速的臭屁小子樱木花道。
惟独,不谈自己。
是了,是失落吧。两年空白带来的影响也深入他的精神,当年的自信和光环已经被现实击碎,剩下来的,惟有负罪懊悔和对篮球的爱而已。所以坚持,为了赎罪为了弥补为了打球本身而已。这样单纯的理由,可是,又这样沉重。而负重,该怎么远行?
不能亲眼去看,仍关注着球赛的进程。可是,才刚听说在对翔阳一战里他立下大功,还没来得及为他高兴,心情又被负于海南的消息拖到了谷底。他很严肃地握拳重重打在桌上:“所以,要进军全国只有打败陵南一条路而已!背水一战!”偏偏这时候,又传来安西教练生病住院不能到场督战的消息。
太明白安西教练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当年是那个可敬的老人,为他一语点开迷津;而他后来的自暴自弃,亦有相当的成分是因为得不到教练的注意;至于那唯一一次流泪的真情流露,还是因为教练啊。没有了教练的他,没有了教练的湘北,该怎么,去为了那最后一张全国大赛的入场券对战强敌?
没有看过他的比赛,也许,是时候去看看了吧……
请了假,没有告诉他,悄悄地去了。坐在陌生的人群里,看他们在场上为了梦想与荣誉打拼。再怎么处于劣势也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担心不要担心,别的队员我不了解可是小三那个死不放弃的人我还不知道么,况且,虽然他以前谈起队友们时措辞不免带点痞气,可他,是信赖他们的吧,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信赖他们……直到他在场上昏倒。
我不由自主猛地站起来。
你绝对不是因为对方的凌厉攻势而放弃了!绝对不是!所以,是真的撑不住了……能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还没想到答案,可是人已经在往场外跑了。赶到下面的球场,探头看时他却已经不在场边。好不容易远远望见他独坐在体育馆的一个楼梯底部,又只是站在原处。直觉,现在不是出现的时候。
于是看着他精疲力竭连一罐饮料都拿不稳,看着他拼尽全力拉开拉环时手一个劲儿颤抖,看着他,颓丧疲惫的脸上,眉头又紧紧锁起来,有泪在流。
为什么流泪?在自责吗?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是还记得,他倔强得不要别人看到他的脆弱。这样一个男孩子,可以非常非常坚强,同时又非常非常脆弱。玻璃一样。让人的心,这样的疼呢……
所以,我只是在那里默默地站着,然后,远远跟在他后面返回球场。很好,至少,他还记得现在不是一味自责的时候,要把全国大赛的入场券带回去给安西教练啊,他还记得。
那场比赛打得很辛苦,可是终于赢了。
神奈川MVP和五名明星球员的称号尘埃落定,三井什么也没有。后来他用“嘿,即使是碰巧,赤木和流川那两个小子也还算干得不错”一语带过,可是他的心里一定很失落吧。如果不是那两年,也许,队长是他的,王牌是他的,MVP是他的,进军全国的领军人物也是他的。可是……
连我都知道都心疼,他的心里,该是怎样的翻江倒海着?
但是小三,要振作啊!一定要振作!
“小三,你知道麻雀吗?”那天课间,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这么问了一句。
他从英语书里抬起头来,挑眉:“这算什么怪问题?”
“我是说,你观察过麻雀的飞行吗?”我望向窗外自顾自地接下去,“小的时候外婆告诉我,麻雀飞的时候都是有高有低的喔。它们不能保持一直向上,可是却一点也不气馁,因为它们知道,这一次低飞之后,还能再飞得高起来的。你说,它们这样是不是也很棒?与其他鸟相比毫不逊色呢。”
回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眼里已经有某种了然了。
“所以?”
我突发奇想:“来,小三,把手伸出来,跟着我做……”像儿时那样,把双手交叉,拇指交叠起来,其余手指并拢,然后对着窗外的蓝天举起来轻轻扇动。扭头对他笑:“你看,现在你有一双翅膀了,我也有一双,我把我这双借给你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飞得很高很高了。不用客气,等你的翅膀变得跟从前一样强的时候再还我就好了……”
本以为这样孩子气的话又要被他笑,破天荒的,他只是撇了撇嘴,有些挑剔地盯着我的手作小人状:“切!虽然你那双什么翅膀又小又弱,不过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不用太感动。”
煞有其事地瞪他。他回瞪。然后一起笑了。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他懂了。
他答应了。
一直以为已经对他很了解,可是,直到那一刻才真正发现,原来他不是折翼的飞鸟,他是不死鸟,是涅磐的凤凰啊……
全国大赛,因为远在大坂的关系,老板娘不放行。他们走后,我就只好一天一天数着日历过日子。不久他打了电话来,说第一场对丰玉,已经赢了,下一场对山王。问他那支球队强不强,他支吾了几句就挂断了。有点奇怪啊。急急问稍微了解一点的人,被人家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得遍体生寒:“你不知道山王?那可是全国大赛三连冠的超级强队啊!人称‘最强山王’!”
最强山王?
他一定也知道了,不告诉我是不想我担心吧?切!自以为是的家伙,就那么有把握我会担心他们吗?更可恶的是,我真的开始担心了!对方是全国的王者耶!湘北的问题儿童军团真的没有问题吗?
老板娘……不管了!这场比赛不容有失啊!丢了工作也要去!
上场前去给他们打气,激动得看见穿湘北篮球队制服的就一阵“加油啊!不要让别人给看扁了!”的乱叫。三井看见从天而降的我倒没什么太大的意外,只是笑我全没平日的冷静了。偷偷问他有没有带上我的翅膀,他难得地正经,说忘不了。
比赛还没有开始就感觉到全场气氛对我们的不利。一面倒啊。不管!我们在场下的也要加油啊!我们是支持湘北的呢!“加油啊!湘北!”还有小三……
刚一开场,湘北就以樱木和宫城配合的突袭抢先得分!我们的拉拉队和休息区都沸腾起来了!对方四号不声不响追成同分,小三立即还以颜色投入一记三分球!不愧是小三啊!今天你正状态大勇呢!
接下来他又一口气射入了两个三分!在对战山王的比赛里!尤其第三个在对方的严密防守下出手很急但毫无犹豫。这就是,你的实力吗?在空白了两年之后,仍然如此具有杀伤力!
“小三做得好啊!继续这样子!”狂喜之下,在晴子他们惊诧的目光中大叫不已。疯狂吗?这是你的球场,也许是最后一场比赛,就让我也,疯狂一次吧……
山王到底非等闲,防守小三的那个8号加大了施压。可是,小三他不是只会射三分而已。一记妙传,使得赤木有机会使出“大猩猩入樽”。小三他,握紧拳自信地笑了!虽然那笑容里稍嫌少了一点什么,可是我知道那个阳光的男孩回来了!
在大家的努力之下,以36:34的比分结束了上半场。湘北领先!
中场休息时目光曾有一次与他远远对上。我用手比出一双翅膀冲他绽开笑脸,他依样画葫芦,结果被樱木看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又打打闹闹乱成一团。呵呵,这也是,特别的友情吧……
下半场,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德男那家伙今天挺有文学细胞的,居然发明了这么一句古怪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口号:“把你们的名字……刻在……历史上吧!”樱木军团,流川命,炎之男亲卫队,晴子她们,还有我。多奇怪的阵容。可是,跟着大家声嘶力竭地一遍又一遍喊着口号,心也变得滚烫滚烫的。小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即使听不见,你也一定能感觉到吧?要相信自己啊!其实你已经,超越了过去的自己了!
这时山王采取了最擅长的紧逼联防,短短时间内就令差距拉到了20分。在对方的严密防守下,他的体力问题又浮上水面了。这一次,一定不能倒下!若你倒下,湘北的阵营就会乱了!
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脚步也开始变得迟缓。这样子要怎么进攻呢?小三,你打算,怎么办呢?
赤木!是赤木出来声援他了!赤木帮他挡着对手使他有空位射球,一击即中!
“对手?勉强算有一个吧。长得跟大猩猩似的,篮球技巧差得要命,只是长得高而已……”两年前他评价赤木那臭屁的话依稀还在耳边,可眼前,这一对好队友的配合正在为湘北取得宝贵的分数!忽然就有点恍惚,眼睛涩涩的。都成长了吧,你们……
很快其他队友也参与进来,宫城看准时机给他传球,即使他射失了樱木也能把进攻篮板抢回来!他们信赖他的射球能力,而他,也是靠着对队友们的信赖苦苦支撑着。看着他步履蹒跚大汗淋漓的样子,我完全可以想象他的肉体有多么痛苦,可是,他没有倒下,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在山王球员的全力防守之下,他仍然能以那样完美的姿势一次又一次地把球射入!已经超越了技术范畴了吧!是意志!射球的瞬间,那张脸上闪耀的,惟有永不放弃的执念而已!燃烧了吗?小三!燃烧吧!抛掉那些困扰了你如此之久的杂念,永不放弃!
连呼喊都忘记了……当他又一次射入时樱木和宫城大喜若狂地拍了他一下,结果他居然……他居然就那么全身无力地倒在了地板上!已经如此虚脱了吗?那那些射球的力量是哪里来的呢……该死的眼泪,该死的眼泪怎么就不能停一停呢,迷住了眼的话,他曾说过,会错过精彩镜头啊……
比赛继续激烈地进行着,双方纠缠得很苦。可是山王的优势在一点一点地消逝,我们渐渐在赶上来。观众席上早已响起了声援我们的声音。也许……会赢……也许我们会赢!会赢啊!为了这个可能,战斗到最后一刻吧!为了不再遗憾不再悔恨不再自责,小三,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离终场还有五十几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五分。怎么办?怎么办?能来得及吗?时间啊,停住吧!
宫城面对对方的拦截一个漂亮的假动作传球,球又到了他的手上!拜托!一定要入!在对方的惊呼声中,他稳稳跳起出手了。紧接着被凌空扑来的对方重重扑倒。可是,球,进了!
“入球有效……3分!白色六号推人犯规,罚一球。”
罚球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啊!全场唯一的一个4 points!这一下子就只差一分了!离终场还有49.1秒!历史会被改写吗?会吧?好不容易打到这个地步,你,你们,一定要加油啊!
当比赛最后流川与樱木的那个破天荒的配合为这场比赛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当那两个冤家击掌之后又马上打回原形,当他和宫城、赤木狂喜地扑上前去和他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我仍是有些没能反应过来。我们胜了山王,最强山王?像做梦一样啊……直到赛后他们说要合影时我还是那副傻傻的表情。他叫得不耐烦了,一把拉了我按到拉拉队那一堆人里,于是,那张照片里就我一个人的脸和大家的意气风发成了鲜明对比——傻啊!可是,怎么舍得扔呢……
从理想的云端跌回现实,终还是要一步一步慢慢前行吧……只是,大地苍茫,所谓路,所谓前途,又在何方?……该作决定了吧……你的路,你的方向……
湘北的全国征途终于还是在第三场比赛中止了。在之前那场艰苦卓绝的比赛中,樱木脊背受伤,三井体力完全透支,其余三个主力球员也未能及时恢复,就那么轻易地让爱和坐收了渔翁之利。
回程的路上,大家沉默不语,只听得好好先生眼镜兄唠唠叨叨地劝众人大家不要这个样子我们已经是打败过山王的队伍啦已经干得很好来日方长嘛。
身旁的他还是很虚弱的样子,靠在靠背上紧闭了眼,一双手却执拗地捏成拳头。
后来我才渐渐猜到,也许,那个决定,就是在那沉重的归途中作出的吧。他这个人,一旦认定,就不会更改了啊……
回到湘北后篮球队众人很是忙碌了一阵子,却更加沉寂了。樱木乖乖住进复健中心治疗脊背的伤,流川去参加全日本青年军的集训还没回来,赤木和木暮退出球队专心准备升学考试,宫城继任队长,晴子被彩子拉去当了第二经理,三井则真的如他之前所言继续留在了队里。
“我要参加冬季的选拔赛!”他说。
“三井那个家伙,该不会是彻底放弃升学考试了吧?弈学姐,你有没有听他说起过什么,像计划呀志愿呀什么的?”私下里宫城曾这样问过我。
我只能摇头。
三井他,归队后一直很拼,参加全国大赛回来后更玩命了。篮球队的训练一次不落,虽然功课缺得太多太多但还是平时没事就捧着书本啃啊啃的,有几次早上我还撞见他在晨跑。
“小三,你不要命啦!没事儿干嘛把自己弄得要爆发的样子!”有一次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在他又要去参加社团练习的时候把他堵在教室门口,“人家会以为湘北是地狱高校的。集中做一件事不是更好吗?”
他俯视我,半晌,嘟哝了一句:“是谁说如果失去了一些什么的话就一定要把手里的攥得更紧啊?”
还没回过神来,他又咧嘴坏坏一笑:“别忘了我可是有两双翅膀的——莫非你对你那双翅膀没什么信心?也难怪,当初我看那货色就不太正……”
“小三你这个没良心的,找打啊!不要跑!你给我站住!”怒吼声中,他早就一溜烟去远了。
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道的转角,我想我多少有一点了解他的打算了。可是,时间,还来得及吗?
知道你不会放弃,那我就,尽可能帮你好了。
忙碌间不知不觉,天气一天天凉了。这意味着:第一,冬季选拔赛渐渐逼近了;第二,过了年就是升学考,我们这些三年级的就要各奔东西了。
我倒不担心升学,冲一把的话,考东大应该没问题的。可是他打算怎么办呢?以湘北现在的阵容,即使能打赢比赛,比赛后他又该何去何从?时间太少了啊……这是他的,最后爆发么?呸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可是……
冬季选拔赛终于到了。
虽然流川自从全国大赛突破了自身的局限之后日见生猛,宫城越来越有神奈川首席后卫的风范,三井的体力也因为这半年的锻炼而比以前好一些了,可樱木因伤中断了三个多月训练所以实力远未恢复,而且队中赤木的空挡无人能够填补,少了强有力的攻防篮板和禁区内的灵魂人物,湘北终于在决赛中以些微差距败给了翔阳和陵南。
那天晚上和篮球队一群人跑到海滩上喝啤酒,到后来大家都有几分醉意了。天南地北海吹一气,可就是没人谈比赛的败绩和迫在眉睫的别离。德男还是老样子,一喝酒就胡乱说话,没多久大家就从他的初恋到他打架的光辉历史全都了如指掌。樱木又和和光中学呆瓜三人组打成一团,洋平也不劝架,在一旁悠闲地呵呵笑着。忽然发现,人群里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的身影。
沿着海岸走了一段再拐过一片高大的礁石就看见那个熟悉的侧影。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顺手从他脚下抓起一罐啤酒,打开来仰头刚喝了一口,他忽然开口了:“明年你去哪儿?”和平时有少许不同的语气。
“啊?”差点呛着。好不容易缓过来,可还是不太明白:“明年?”
“升学考试。”他垂头看着暗黑的海水,眼睛没在头发的阴影里。
“那个啊。也许会去东大吧。我爸现在住在东京,想一想,其实事情也过了这么几年,该回去看看啦。倒是小三你,你怎么打算呢?”
“东大啊……回去也好……”他像是自言自语。静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我想过了。我打算重读三年级。”
重读?
暗地里帮他想过很多路,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给自己设定的竟然是这么一条。
“你怎么不问原因?”他喝一口酒,扭过头来。
“因为你会说啊。”一笑,脚下踩到一个贝壳,捡起来向着大海使劲儿扔出去,“不是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好大啊。
“浪费的时间追不回来,至少遗憾可以弥补,对吧?”他也轻轻地笑了。“凭着老爸的关系进了家族的公司也不过永远是个跌倒了爬不起来的可怜虫罢了。再打几场篮球,再看一些书,然后好好考上一所像样的大学学一点有用的东西,这样才比较好吧。”
“会很辛苦呢。”不只学业,还有别人的眼光。
“嘿,我可是三井寿,是……”
“是个永不放弃的人对吧?”接下他的话,向他摊开右手,“加油啊!小三!既然决定了,你一定能做到的!我小川弈相信你!”
他把手拍到我的手上,忽然又笑了,然后回复本来面目:“其实有时候你还算是挺有眼光。”说完话人已在两步开外。
“有时候?你是不是又皮痒啦?”把空易拉罐对着他的背影狠狠扔去,然后满意地听见一声“哎呀!”。正得意着,远远地风又送过来一句“苯小川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能装作淑女一点啊……”,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拔腿就追,口中还不忘嚣张大叫:“臭小三你这次死定了!”
不过,迎着海风恣意奔跑,感觉很好呢……
人生旅途中我们可以结伴而行,可终究有时候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有一些路是要你去独自摸索前行的。然而,我并不为你担心。我相信,只要克服心中的迷惘,你会变得很强。
我考上了东大。而他重读的手续也办好了。
处理了房子等一应杂事,把高中三年的笔记和练习簿全都留给他。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了。
临走那天他来火车站送行。一直东拉西扯忍着不说伤感的话。快上车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转身:“还记得刚进高中时你答应我的三个愿望吗?”
“不是吧?这会儿我什么都没带,火车也快出站了,要什么东西的话你让我上哪儿弄去?”他挑眉,笑得有点无可奈何。
“当然不会故意刁难让你良心不安啊!”我也仰起脸笑了,“你一定能做到的。而且我要把同一个愿望许三遍,所以你一定要三倍地完成喔。”
“说吧说吧,听着哪。”
“我的愿望就是——”忽然拍他的肩,“一定要让三井寿快乐!”
一口气说出来然后马上拎着行李就往车上钻。他在后面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上车后就挤到窗边,他还没走,在说什么,很急的样子。对他打手势表示窗户关着听不见,就那么隔着厚厚的玻璃对他一个劲儿地微笑啊微笑啊笑得脸上的肌肉都有点酸了,好像要把以后不在的日子里那些笑全都预支了似的。他也不说什么了,就那么望着我,很坚定的表情。
加油啊小三!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小川:
新学期开始已经一周多了。篮球队有一些小小变动。
首先是进来了一些新人。看来去年夏天打败山王使湘北名气大增,新的一年级里有几个很不错的小子。还记得有一个叫水泽一郎的吗?他是流川的学弟,以前和我们打过一次练习赛的。他的病因为去年秋天接受了一次很成功的手术而康复了,现在继续打前锋。樱木的实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因为体检时发现他又长高了5CM,现在正转向中锋位置发展。他还叫嚣说什么天才可以一手包办所有位置,彩子为了叫他安静一点练习不得不连久违的纸扇必杀都使出了。流川看起来还是那副死样子,不过这小子现在已经成熟多了,完全不像去年那样只懂单打独斗,更加夺目了。宫城……”
开学不久他写信来,洋洋洒洒两页纸,全是湘北篮球队佚事,还图文并茂。我从来不知道这家伙的观察力如此敏锐,他笔下樱木的面包脸和宫城的包菜头形象得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信的末尾才提到自己。他用假期把一年级的课全部温了一遍,现在正一边跟着三年级的课程走一边看二年级的书。和宫城同班,有空的时候就撮合宫城和彩子,也不知为此挨过彩子多少扇子,还是乐此不疲,把宫城感动得就差把队长的位子都让给他。前一阵子每天早上上学前跑三公里,现在已经感到适应了,打算再增大锻炼强度……
你果然,言出必行啊。微笑。能感应到吗?
这年夏天的县大赛,湘北是以神奈川第一的名次打入全国大赛的,三井终于也被评为五名明星球员之一。全国大赛的会场设在名古屋。那时侯老爸再婚,可是婚礼我却没有参加。临走前老爸问我是不是没有原谅他,我望着他笑了:“本来就没有恨,何来原谅。只是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一定要到场的啊。”
于是又像一年前那样坐在那些老友中间,为了与去年相同但更加炽烈的梦想呐喊助威,从第一场比赛一直看到决赛。
没有亲眼见过他低潮之前的风光景象,但从木暮口中听到的情景,差不多也和现在一样吧?不!现在的他,不光是有经验有技术有体力而已,他的意志他的自信他的决心无一不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已经不需要悲剧地自我爆发也可以飞扬燃烧啊!经过一年半的寻找,小三他,终于找回真正的自己了!
因为败过,所以更渴望胜利,所以更加执着!他,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吧?就在这一届篮球队手中,神奈川的湘北高校被缔造成了一个神话!一个新的王朝开始了!
全国大赛之后问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说,要退出篮球队。“好!我要,加油了!”他很快乐地一握拳,这样答道,“准备明年的升学考!”
明年春天,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人生有时候就像一个圆,走了好大一个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可是,那些跋涉的艰辛并不是徒劳啊,因为,从那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当中,生命折射出更加耀眼的光芒来了……
又是樱花漫天的时节了。
自从看了那么几场球赛之后,我也习惯了空闲时来校园的这个樱树环抱的露天球场自己打着玩。没有人教,我就自己一边回想他的姿势一边摸索。身体的平衡,指尖和球之间的连接,手腕的动作……哎!很难耶!那家伙怎么做得到的?真是……
“笨蛋啊!右手手肘不可以打开的!”
这个声音!愕然回头……
漫天漫天的粉色飞花里,一臂远仰角三十度的地方,海蓝发色的男孩挑着眉微微侧着头俯视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为了问路就大大咧咧拍陌生男孩肩膀不知淑女风度为何物的女孩,睁得圆圆的眼睛在片刻的愕然之后写满了戏谐……
他站在我的身后,手插在裤袋里,微笑,一阵风拂过,樱花坠落如雨……
过去的他,现在的他,在眼前重合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
还你当初借给我的那双翅膀啊,挺好用的。唔,顺便问一下,知不知道一年十班在哪里?
啊?
虽然不是同班,好好丑丑也算校友,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后记:
猫儿总觉得小三不会就这样一直背负着沉重的过去悲剧地走下去,他也曾是,张扬无忧的少年啊,悲伤的往事,真的不可淡忘吗?毕竟,未来,只有自己才能给……还有那么多的可能……即使不能挥洒如昔,他也绝不要别人的同情——哪怕是出于善意——被当成弱者,那是小三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有这样强烈的自尊心和历经磨砺的心理承受力,所以,小三的明天,未必那么灰暗啊……
猫儿自己感觉这是一个比较不错的结局,希望大家也能够喜欢:)
其实本来的构思里没有最后的那几句对话的,可是为了写出小三上了东大,不得不挥泪浪费掉那个从第一章就埋下伏笔的樱花结尾——可是一定要点明啊,人人都以为小三的前途很黯淡,可是猫儿不服,所以一定要帮他翻案啊~~~~
北威:
太喜欢一个人 就根本舍不得用“爱情”来称呼那种感情 爱情算什么 爱情又怎么样 爱情有什么了不起
不想得到他 就是想看着他 自己不要得到他 得到反而失去了一种感觉 也不想要别人得到他 别人了解什么?
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那个唯一 不是唯一GF 那算什么 是唯一他认为稍稍了解他的人 是他拒绝其他一切朋友后唯一信任的一个人
就是当感觉到有人理解他比自己理解的还深的时候 心里明白是该为他高兴的 却会莫名其妙的失落
做一辈子的朋友 才不想把那个字说出口 那个字算什么
南J:
温柔可爱的猫mm呀,无所谓友情或是爱情啦,有自然到如风一样的青春,即便是打雷闪电刮风下雨,第二天还是可以坐在树下看金色的阳光跳跃,这难道不就是一件最好最好的事么?
风向说得很对,任我们再怎么努力地去写,青春毕竟只是蝉的鸣叫中模糊的影子,过去了啊,一切都过去了。拿我自己来说,笔下的东西负载了过多的责任和惶恐,这不是青春本该有的。
所以……三井最终应该是快乐的,就算回不去了,还有以后的青春。
无所谓朋友还是情人,青春是个点,不需要考虑一辈子的事情,走了也就走了,那一点点的凉和心伤,还是留到以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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