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乐吗？
我一直都以为，这一生也不会有机会对他问出那一句话了。
看着眼前空白的升学报考表单，我在志愿那一栏一笔一划重重地填上——“翔阳”。
那天和绿子去县立图书馆的路上，在街头那么突然地就遇见了他，混在一群痞子中间，那么扎眼。一群人骂骂咧咧凶神恶刹地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真的……是……他？看着那个长发男子似曾相识的挺拔身影和全然陌生的言行，心里有一点恍惚，于是就那么怀抱着书定定地停住了脚步。身边的绿子心有余悸地轻轻拉拉我的衣角：“光，我们走快点吧，这群不良少年好可怕耶。”终于回过神来，昏头昏脑地应了一声，再举步向前却发现，转瞬之间，心乱如麻。
原来所有的传言都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变成了那个样子！
胸口有一种沉沉的闷渐渐扩大，压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走了两步，绿子终于奇怪地望向我的脸：“你怎么了？感觉有些怪怪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刚才那个人是他吗？绿子你说，那真的是他吗？”书撒了一地。
“你慢慢说，到底是谁啊？”
“三井啊！武石国中的三井寿啊！”
仍清晰地记得近一年前那一场县大赛决赛，他俨然是场上最耀眼的明星。那样活力四射激情飞扬的一个男孩啊，虽然他是对方球队的主力，虽然一开始我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可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也许是他卓绝的球感，也许是他神准的三分，也许是他漂亮的姿势，也许是他球一出手就知道一定会进因而浮现嘴角眼底那孩子般阳光的笑容和自信满满握拳向天的标志性动作——我就那样不争气地莫明倒戈了，后来为这事儿绿子还开了我好久的玩笑呢。
到了最后十二秒，我们学校还领先一分，藤泽（胡诌的，呵呵）教练叫了暂停。大家都以为胜负已定。我隐隐有些为他着急起来。能赢吗？只有这样少的时间，而且球是我们学校的。他能创造奇迹吗？球馆里很喧闹，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奇迹般清晰地传来：“只要有我三井寿这个超级明星在，我们武石国中是一定会胜利的！”心忽然在那一刻就雀跃起来，毫无理由地就相信了他的这句话。也或许，他本身就是最好的理由了。
在接下来的十二秒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个神话。顽强地抢断，奋勇地救球，抢到球后在藤泽教练“挡住他！不能让三井投篮！”的失态大叫和我方队员的一片慌乱中单枪匹马运球连连过人，最后三秒，在外线遭到两人联防的他还是一步也不肯退让果断地起跳了。还是那么漂亮的姿势啊……时间好像停住了，或慌乱或惶恐或欣喜或期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道完美的弧牵动着……终场的笛声响起之前，球——进了！
从此，那个名字就在心底扎下了根。
后来听说他拒绝了强队的邀请去了湘北，我在心底暗下决心，第二年我也要考取那所学校。不像绿子调侃的那样为着什么妄想——我一直都觉得我们之间距离太大，是啊，他甚至都不认识我——只要能看着他继续快乐地打篮球，就好。他真的很爱篮球呢，是他打球时的眼神告诉我的。那样专注热切的眼神，让人觉得连对那橘色的精灵有一丝一毫的嫉妒都是亵渎。
他进了湘北也会是当仁不让的主力吧？那年高中的县大赛我专程去看了，可是湘北在第一轮比赛就惨遭淘汰，而他，根本就没有出场，甚至没有出现在休息区里。他是怎么了？怎么会舍得下他最最心爱的篮球？我傻傻地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同样的问题，却不知道该去问谁。又可以去问谁。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不确切的消息传来，说他曾经受了伤，不再打篮球了；又有人说，看见他蓄起了长发和一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还当上了他们的头儿。听闻这一切，我在绿子的面前也固执地沉默着，但从来都不曾相信。他是那样阳光那样执着的一个男孩子。不再打球？不良少年？怎么会？！
直到那天的偶遇。
“他是那么喜爱篮球运动的人，他怎么会……”我急得都快哭了。
绿子看我可怜兮兮的样子心疼地答应帮我托湘北的学姐悄悄打听他的消息。结果，证实了那天我并没有认错人。真荒谬！我几乎有点想笑了，却无法牵动嘴角。其实我早就应该确定啊，毕竟他那独特的海蓝发色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可是，真的太荒谬了……在绿子关切的目光中，我终于笑了，笑得眼睛都有点湿了……
也许不去湘北比较好吧，也许不用面对，一切就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的形象永远定格在那个人声鼎沸的球馆里，永远是那意气风发的样子。爸妈跟我说过好几次了，他们希望我考靠近家的翔阳，方便照顾我，而早就向往那所学校的绿子也一力怂恿。其实，翔阳也是很不错的学校呢，篮球也很强……篮球……
其实这么久以来私心里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一些偶然一些开始，可是事到如今，我这一生也不会有机会对他问出那一句话了吧？算了，我们本来就是很遥远的两个人，不是吗？
所以几周之后，看着眼前空白的升学报考表单，我在志愿那一栏一笔一划重重地填上——“翔阳”。
仰头看天，天空真蓝呢。
那年春天，我顺利地进入了翔阳。和绿子一起。
时间过得很快。日复一日的忙碌里，很多旧日的心绪旧日的情怀都渐渐褪了色，可是偶尔在梦里总有一个淡淡的影子，看不分明，心下却有某种了然，而醒来又有一番别样的惆怅。每当这时，我就会想一句思量过千百次的话：现在的他，快乐吗？不需要问谁也不需要打听，只是淡淡地想。也许绿子说得对，我真的是在逃避吧。可是，又能怎样呢？已经改变太多了啊。我们从来就没有相交过，而现在也已经越走越远。
升入高中之后偶尔也会去看校篮球社的练习，藤真和花形等人的球技也很棒，可是不知为何再难找到当初那份单纯的感动。但我还是会看湘北的每一场大型比赛，不管夏季的县大赛还是冬季的选拔赛，也许，在心底我还是隐隐地有所期盼吧。
只是，那个记忆里已经越变越淡的身影，一直都没有出现。
“已经是高三年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丢三落四的！”我一边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往家赶一边在心里自我埋怨第N遍，“明明早知道今天‘灭绝师太’要检查习题簿嘛，居然忘记带了……这下子肯定要……哇！”刚转过一个街角，一个高大的背影出现在眼前，而我……就那么刹不住车撞了上去……惨！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窘得对那人连连鞠躬赔礼，然后抬头，惊讶地发现居高临下望向我的脸似曾相识。然后，我看见了那及肩的海蓝。我愣住了。
他的脸上有好几处淤伤，左边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眼里一闪而过的……好像是……落寞？
“没什么。”他似乎有点魂不守舍，开口居然有着与那落拓外貌不相称的温和。在他开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门牙掉了两颗。
心里一阵紧缩。忽然之间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仰头脱口而出：“你快乐吗？”
他的眼神有片刻的愕然，但马上被阴沉的戾气代替了：“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莫名其妙的疯女人！”连语气都是森冷的。然后他转头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处呆呆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却没有怨恨。他那样地骂了我，可是，我宁愿相信他眼里那抹来不及设防的落寞，所以我不怨恨。他是有苦衷的吧？他仍然很爱篮球，对吗？又为什么要苦苦逃避？
你自己才最清楚。你真的，快乐吗？
你并不快乐，对吧？
虽然已经高三了，可今天的比赛我是一定要观战的，因为今天是我们翔阳的第一战，对战湘北。可是，今年不会和往年有什么不同吧？我已经学会不要抱太大希望，一次一次承受同样的失望之后，人很快就会变得麻木的。所以，抱着一点点希望，也只是按照惯例吧——人真是一种惯性很大的动物呢。
进入球场的一扇大门开了，进来的是湘北篮球队。由于他的关系，我每年都比较注意这支球队，今年他们多了好几个队员啊，怎么还有一个红发男孩？还有一个……海蓝发色的！
发型变了，可是那眉目间依稀有记忆里那个男孩的旧影，只是多了一点点深沉沧桑少了一点点霸气昂扬吧。今天绿子说不舒服没有来，我独自沉默地坐着，静静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心里渐渐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喜悦填满。这么说，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两年默默的等待，终于等到了。
湘北的先发球员是赤木、宫城、那个据说叫樱木的红发男孩、另一个有着刘海的COOL BOY好像叫什么流川，还有他。我注意到他受过伤的左膝戴了一个红色的护膝，两年了，他膝盖的伤，应该是完全好了吧？心上的呢？
比赛开始。湘北的情况好像不太妙。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比分是十一比零，湘北还没有打破鸭蛋。
翔阳的拉拉队声势很浩大，湘北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比赛过吗？面对今年翔阳身高上的绝对优势，他们会发挥得怎样？而且，翔阳是本县第二种子球队，他们也会有所忌怕吗？忽然惊觉到面对他我又一次彻底地倒戈了，或者，是从那一次起就一直如此吧。我微微地笑了。原来，一切还没有像我当初想象中那样变得面目全非啊。
打开僵局的是那个叫流川的男孩，听说他今年只是一年级呢，已经如此抢眼，三井会感到失落吗？经过两年的空白，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王牌了，而且，他的浪子回头之中有着怎样的退让和割舍，我们是永远无法确知的，他也不是那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的人，否则那天他独自一人时我就不会在他的眼里看到那样深的落寞了。他独自承受了这一切，回到光环不再的球场，还是因为……他对篮球的爱吗？篮球，真的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值得他自暴自弃，自伤自痛，然后，再自救自赎？
可是我继续往下看，看着他体力不济步履蹒跚，看着他强自支撑勉强射篮，看着他在崩溃的边缘眼里燃烧起炽烈的斗志如不死的战神一样缓缓站起，然后，像当年一样，作为对那些挑战者的回击，用接连的三分进篮把神话继续……
嗓子渐渐喊得嘶哑了，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了……我终于确信，对他来讲篮球真的是相当重要的东西，为了它，为了成就那弧的完美，他可以燃尽自己的意志——甚至肉体——而毫不犹豫甘之如饴。
那场比赛湘北胜了。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我们之间依旧遥远。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天那个在街角一头撞上他然后又问出那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的女孩，其实那已经不重要了。快乐地专注于自己心爱的篮球运动的他才是我最想见到的，他已经浪费了宝贵的两年，任何的打扰实在都是多余啊。所以，如果再相遇，别的就不用多言了，我只会依旧笑问他那句话：“你，快乐吗？”
还记得曾听学姐转述的他当年的豪言：“我的目标是使湘北篮球队征服全国，成为全国第一！”有着这样超越肉体的顽强斗志，他们今年应该可以达成自己的梦想吧？
想到这里，我又禁不住微微地笑了。
仰头看天，天空真蓝啊。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1612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