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声
我想，我是真的老了呢，悟空。
你走了之后，已经过了多久了呢？开始我还一天一天数着，可是数字实在太大了，所以某一天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忽然就记不清数到哪儿了。
老了。
他们说，人啊，一上了年纪就会喜欢回忆往事。近来我也有这种习惯了。悟饭悟天他们每天都很忙，小芳也出嫁了，家里好象一下子被抽空了，冷冷清清。可是，真奇怪啊，捧着热茶坐着摇椅在午后的阳光里微眯着眼摇啊摇的，有时候会忽然听见你的笑，孩子一样。开始我会不自觉睁开眼四下里找，你会不会是忽然回来了又故意不现身想吓我一跳？你总是那么顽皮的。可是，只有午后的微风摇晃树梢。所以后来我不睁眼了，于是你开始说话，你说“取你？你要给我什么东西吗？”，你说“牛魔王叔叔变成我的爸爸了？那结婚还挺有意思嘛”，你对神仙噜噜噜地吐舌头，你拖长声音叫我的名字抱怨肚子又饿了……
你走后社会大众才知道你的名字，于是在他们的眼中孙悟空是坚强的战士、宇宙最厉害的男人，是一个传奇；可是我保有得最多的却是这样的记忆，独一无二的，柔软记忆。
还记得初见你时那个个头小小头发嚣张支棱的毛孩子，功夫好，心肠热，面对邪恶毫不退缩。可是现在我想起来还会好笑呢，十多岁的你居然还分不清男女，也不明白“娶”是什么意思。虽然是糊里糊涂，你好歹也给了我一个承诺。那之后，你不停地修业、战斗，而我，一直在等候。才十多岁的小女孩，还在做梦的年纪，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坚定的决心，可是我真的隐隐觉得，你，值得。
要经过怎样的磨砺才能使一个男孩变成男人。再见面的时候你已成为伟岸男子了，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上过五关斩六将，独自力战转世比克。可是不仅仅如此，我知道的，我所挑选的丈夫，不光有父兄坚实温暖的臂膀，战士果敢坚毅的脸庞，还有少年明净执着的眼和孩子真诚坦荡的笑。
爸爸后来帮我们举办过一场盛大的婚礼，可是我心里一直藏了一个秘密，连爸爸都不知道。其实，我关于婚礼最最宝贵的记忆并不是那时热闹非凡的婚宴和舞会啊，是在更早的时候，在那个世人瞩目的宽阔竞技场，你摸着头一脸傻笑地说什么当初还以为结婚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我的眸光刚刚黯淡下来，你的声音忽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那我们就结婚吧。”那么干脆，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却对上你带笑的眼睛，孩子一样，可也闪着令人信赖的微光。接下来就是残酷的战斗，我从不愿一一记取那些痛苦的时刻——是的，是痛苦，当你一次次以热血和性命相搏而我却只能远远看着，这是我唯一的感觉——却永远记得战斗结束之后你坐着筋斗云带我飞上天空，劫后余生的快乐和因你而起的骄傲让世界变成彩色，未来好长好长，即将来临的幸福暂时冲淡了宿命的哀伤。
宿命的哀伤。
“挺有你的嘛琪琪，居然轻轻松松骗到这么个英雄丈夫。”布玛曾这样和我开玩笑。英雄吗？我只在唇角勾起一个笑。那些光环只存在于外人的眼里，你自己也不会挂怀，可是我清楚这个称谓是以什么为代价。
虽然是夫妻，可是我们在一起的平静生活也只有新婚后的那五年吧。战斗，死亡也无法终止的战斗，你从来没有一句怨言，甚至还很喜欢这样的不断超越和挑战。我知道，一直过那种波澜不惊的生活对你来说未免太过寂寞，可是，即使我不问我的人生，但悟饭的人生呢？孩子们的人生呢？我知道你爱他们，虽然你从来不流露温柔眷念只是一片率真开朗，可你的确是一个好父亲、好爷爷，但，他们不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吗？那个时候，我任性地不让悟饭跟你修行，爸爸劝我要顾全大局，其实我都知道啊，我知道你们不得不战，也知道悟饭因为自身的天赋而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心无旁骛地做一个学者，我只是不甘心啊！你的一生已经注定作为战士而活，可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重蹈覆辙，那样的痛苦，我实在不想双倍地承受……
可到底还是你赢了。悟饭，悟天，甚至比黛尔，孩子们全都义无返顾地和你并肩站到了战场的最前沿，当小芳也终于站在了你的身边，看着他们年轻坚定的脸，我忽然有些动摇。如果，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那，就让痛苦再多几重吧……当你们命悬一线与强敌苦苦周旋，我的拳头紧握，手脚冰凉，可是我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也不说……这样，也许才能更加贴近你们，贴近你，不是么……
依稀记得儿时爸爸讲的睡前故事里正义最终会战胜邪恶，勇士也终于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永远。打败邪恶龙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平静了，可事实证明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现实里不遂意的实在太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苦苦思索：那个时候，你怎么会放心丢下一切就那么随神龙走了呢？那条老糊涂龙说都是因为你才招来这许多无谓的战斗？这未免也太无稽了！你居然也相信？你这个傻瓜！傻瓜……枉我那天还做了一大桌子你最喜欢吃的东西……你怎么，就那么走了……
开始一天一天数日子。
一天。悟空啊，你再不回来那些菜可就要被我们吃光了喔。
两天。你最喜欢的烤蝾螈已经没有了，不过炸蜥蜴倒还有一点，你可要赶紧回来。
三天。不知道神龙把你带到哪里去了，早知道让你带几个饭团走好了。
……
三十天了。你这家伙，即使是去修行，至少也要说一声啊！不知道大家会担心么。
……
三百六十五天了啊。布玛说现在地球上完全没有龙珠的反应，难道雷达坏了？
……
三百九十五天了。都过去一个月了，怎么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早知道那么难找当初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走的，真是……
……
三千六百五十二天。悟空，你还会回来么……
……
这期间，世界真的渐渐平定下来，朋友们也回归了各自的生活。有人幸福着，有人漂泊着，也有人死了。是啊，即使是最强的战士也是血肉之躯，会老，会生病，会死。听闻噩耗的时候我忽然想，也许你离去反而比较好吧，那就可以永远年轻着强大着，即使只是在我们的记忆里。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只要没有亲眼看见那一张最亲的面容被一钉一钉钉进棺木、那一双最温暖的手被慢慢湮进尘土，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人就不是真正死了。所以我想，你只是暂时离去，总有一天你会回来，虽然把我们抛下这么久有点任性，可是，我原谅你了。
我不再热切盼望你的出现，只是习惯性一天天数着，直到那天早上，迷迷糊糊之中，我忽然忘记数到哪儿了。
只剩下回忆了。
回忆也不错嘛。
阳光正好，还是初夏却已经有早蝉在喧嚣，坐在摇椅上摇啊摇的，我有点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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