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罗德是好孩子,所以别哭喔,姐姐答应了爹娘要好好照顾你,决不会离开的。
野冢荒村,斜阳欲焚。
谁的拥抱紧窒。她轻轻吸着鼻子哽咽着说不出话,倔强地站得笔直,目光定在那人颈间饰坠上,仿佛从太初凝望到末世。
却觉出擦干眼泪的手,慈母般温柔。
一身戎装策马伴行于旭王身侧,平原夏季的窒人热风挟夹沙砾扑面而来,她不由微微闭了闭眼。
“……罗德小姐,真的不用乘厢车么?” 随侍女官哈娜就马上近了前,微微压低声线。
“免了,坐车能把人闲出病来啊,天知道那样闷罐子一样晃上几百里后我还有没有命在。”依旧是罗德式的玩世不恭对白。自我防护的屏设得再缜密,终还是最难骗过自己。她可不想教自己有大把大把胡思乱想的空闲,尤其,是现在。
……天知道怎么会忽然记起那些有的没的来。有些恼恨地一甩马鞭,罗德闷闷皱起了眉。
罗德啊,今天他对我说……你猜他说了什么?
笑靥明媚,难掩面上淡淡飞霞。乌发的少女垂下头来拂弄着辫稍,唇角挑起羞涩弧度,贝齿轻咬。
……骗人,姐姐骗人,姐姐说过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栗色眸子黯了一黯,终是默然。一个扭身把那人满满的幸福关在门后,蹒跚起脚步一直跑一直跑,最后扑倒在山坡草丛中,倦然睡去。
空旷天幕下,清冷夜风中,有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揉了揉眼蜷起身子,迷迷糊糊听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至远,漫山漫山魔焰般的天涯花一夜燃遍,灼得梦也生生地疼。
塞雷斯气定神闲瞥了她一眼,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一语中的:“小孩子脾气。”
小孩子脾气么……破天荒没有抬杠,恍惚着,竟绽出一丝苦笑。
于是轮到堂堂王将大人大皱其眉:这小妮子……
罗德,留下……好么?姐姐也决舍不下你啊……就算姐姐求你,留下,好么?
骗人骗人骗人。男子有什么好?他人有什么可靠!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在这世上除了钱财……本就没什么可信了。
转身不看那泪眼,她想她忘记了什么。……究竟忘了什么呢?
后来终于想起来,但,那真的是太久之后了。旷野里夜阑人静天黑无星,粉色长发的孩子轻轻抚着银色饰坠,火光跃动眼底,些微落寞神情。
是吗,那人用性命换来的……遗子……
回忆的潮水轰然高涨,撞击于脑际,竟生出几分目眩。紧窒的拥抱安然的体温,明媚的笑靥,漫山遍野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擦干眼泪的手。
大姐姐,你怎么不高兴了?普朗做错什么了吗?爷爷说……带着哭腔的童音淹没在她怀中,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喟叹般响起,……不,你没做错什么,普朗是好孩子,所以别哭喔。
我会好好照顾他,姐姐。姐姐……她默念姐姐,原来我忘记的,是你的温柔。
塞雷斯正待开口,忽然目光一转犀利。
遥遥有惶然呼声越众而来:“报——!王将大人,紧急军情!前方湄水西贡段决堤了!”
“决堤?!”不及惩处侦察兵动摇军心之罪,塞雷斯镇定自若传下不得惊慌原地待命之令,就勤务手中接过羊皮卷轴与零细细斟酌起来。
至此罗德终于回神:那是罗亚地形图。
莫非我军真的出师不义竟至触怒上苍?众人面面相觑。哈娜惨白了一张脸,却在对上罗德警告目光后将满心疑问惶恐生生咽了下去。
不同于源自苦寒北疆的涑水,湄水流域大部皆为气候温润之地,故其中上游历年夏季多豪雨,便偶有洪灾也不出奇,奇的倒是此次决堤的时机。虽然不忿,眼下却也只能姑且信他一信了……注视着那高傲男子灼灼目光,罗德蓦地被自己这突兀念头惊吓到。竟说信他……怎可能!她下意识咬住唇。乱七八糟,莫不是今天撞了邪不成。
一片死寂中,塞雷斯沉稳的声音清晰传来:“全军转向西南,弃重疾行,目的地,二十里外诺奇山。赶在洪水前,务必脱离平原地带。”
心略微安定同时,她忽地想:不知苍龙军那帮家伙将如何应对,若是带累了那孩子,哼,杰度那家伙就给本姑娘走着瞧!
两日前。
“炸堤放水啊……”罗德口中那个走着瞧的家伙似笑非笑垂下目光,将手中通知函的落款再仔细端详一遍,递那纸羊皮与身侧洛比,轻描淡写,“好大手笔。”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幸灾乐祸?这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了事,一不小心会死很多人的。”普拉提纳坐在桌后支起肘,无力地揉揉太阳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看了这没心没肺无良参谋的表情,现在头更痛了。
“刚嘎拉御守莱兹……这胆大包天的家伙,到底是谁?”洛比用信函打发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跳着脚的亚历克,抬起深紫的眼问询地望向沉默众人,挠了挠头。
吉尔寡言依旧:“你见过。”
“哈?”茫然。
萨菲尔斯恰于此时端着茶具进帐,闻言,笑得略微有些僵硬:“驻防刚嘎拉的罗亚地方官,似乎也是参将来的,等洛比你们前来会合期间我们还一起喝过茶,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啊……”持续碎碎念中。
“Platina sama,您大可放心。”某人挑了眉,修长食指在泛黄的地形图上蜻蜓点水,神情悠然,“请看西贡段的海拔,再看这里,这里,和这里。”
众人好奇地围了上去。片时,银发少年终于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原来罗亚地貌大体可谓南北与西三面略高而东略低,自古湄水由西向东依地貌奔流,于东部洛林山地生生冲刷出一峡,旧称狭山口,恰似屏风错开一线,原就是东部海拔最低处,而这西贡海拔在兹帕官道大部与狭山口之间,穆拔及刚嘎拉等大中城市又多坐落于官道以北。若湄水于此决堤,固然洪水将席卷罗亚大片地域,然莱兹既已以驿站信鸽分头告知各地,个别村镇住民提前向局部高地悄然转移确实可行,而行省中枢地域则可确保不受洪水侵袭,反观塞雷斯军,谅得他们一时间决无法脱离野地入城求庇,措手不及之下必被滞住,故此举虽胆大妄为却可将损失降至极低。
“若是叛军面对洪水乱了阵脚,我军还可坐收渔翁之利哪。”总结的语气。
“……但总有一些城镇会被淹吧?要是来不及逃走,岂不很可怜?”亚历克锁着眉,到底还是有些不忍。
此次接话者却是沉默已久的乌吉贝尔。“不妨。因史上湄水多次决堤,历代罗亚住民早有防备,凡稍具规模的城镇,其城墙高度皆与狭山口最高水位相对,洪水围城,不及淹没便自狭山口倾泻而下,保城平安。且因城基选筑在黄粘土上,城墙以砖石护面,石灰粘土夯筑墙体,条石灰浆垫筑墙基,故外水难以渗入,外水围困而无内涝。”他抬起眼来环视众同僚,向来平静双目竟露出一丝微微笑意,“我的故乡便在此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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