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珠帘曳影,绣屏生香。高堂。
烈日淫威教落地窗外密密层层常春藤蔓隔断,殿内四角,羊脂玉盆中有晶莹剔透巨大冰块缓缓融化,浸一殿阴凉。
光可鉴人黑曜石地板映出十数人影。下首处峨冠华服的少年自然是当今奈落王伯利尔。珠环翠绕安坐正中者为一素颜少妇,修眉入鬓粉面含春,玛瑙般嫣红眸子噙一星慈爱笑意,浓密金发高高挽起灿若太阳光华,虽不着饰物只翩翩然一袭紫衣,然一颦一笑雍容清丽六宫失色见之忘俗,正是当今太后妮伽。这妮伽乃前国相伊阿索之女,十四岁蒙皇恩泽被宣诏入宫册封为和妃,逾五年更立为后,产子早夭嗣后无继,原非伯利尔生身之母,但既为先王身后唯一在世的昔日宠妃,宫廷辈分又向为众宫人之首,兼之为人谦和性格温厚毫不恃才放旷倚势欺人,得伯利尔自幼敬她一声母后,便是前些时日伊阿索公爵识人不力之罪,也因皇恩浩荡一命洗清,牵连她不得。
妮伽款款启口,虽眉间仍牵扯一分愁绪,如水眸光流转处却尽是宽慰温柔:“由是观之,王上日前行险用人,果然慧眼。想此次旭……叛军受挫米亚,圣塔罗纳之急当可暂缓。只不知依王上所见,叛军愿战愿和?”
“……逆臣斩我御使之日,已是议和路绝之时。那人性子想必母后也早略有耳闻,何况诸侯……我不是不愿和,……是不能哪!”少年不自觉垂头,声音略低了些,片时抬眼浅浅一笑,“母后且宽心。第六军折损人马已有第三军调度增补,安王穷奇虽不可全然指望,想他现下既难吞声忍气归顺贼子,形势所迫便不得不站在王室一方。合一都一省对抗一省,逆贼胜算终是稍逊一筹。倒是王都,大军抽离防卫中空,须得着力扩充禁军筹备城防才是。”
他神色决断安然,袖口微露那手却死命摁住南绣面子椅搭小褥。妮伽早看在眼内,不由默叹,柔声道:“……值此风雨飘摇多事之秋,真真,难为王上了。”
伯利尔剧震,旋即回复平静:“……理当竭力。”
犹记草长莺飞时节。
“塞雷斯殿下!”
“又忘了?”琥珀眸子笑得倨傲,“既已贵为奈落王子,再如此颠三倒四称呼未免贻笑大方,还是早日改了的好。”
“王子又如何?在父王母后御前塞雷斯殿下自然是王叔,若无旁人,塞雷斯殿下依旧是塞雷斯殿下。”稚气的声音,稚气的话。
于是那人真的忍俊不禁了:“哦?真是小孩子!你可知此话大逆不道极为不妥?”
“不是那样,不是的!”啊啊,是谁脸红了,“当日若不是殿下将伯利尔自旧居带回,别说王子,便是乞儿也……”
“若真感恩,也该感念王上襟怀宽阔目光远大,更不可负了众望才是,王子殿下。”
大力点头,笑:“是!”
昔影……么……
无论苦忆几回,说这最后一句时那人神色偏偏记不起。
……那个时候,塞雷斯殿下,您是否……您是否早已?!呲……
千里之外第一王军大帐。
“旁人若只看您近日春风满面,必定以为第一军旗开得胜势如破竹攻陷撒纳指日可待啦。”这当口敢在塞雷斯面前如此放肆的决不能作第二人想。帐门处卫兵暗自摇头:这罗德小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每每以拈虎须为乐,如今生生戳中王将大人痛处想必定要大大吃一番苦头了……不想塞雷斯几句话险些使之绝倒。
“哼!”执杯男子骄矜依旧,言语却全无半分杀气怒意,反生出别样冷笑嘲讽,“一战成败算得什么?相较之下,另一些事要有趣得多呢!舞台既已如此奢华,戏自然越热闹越好,心急不得。”
“戏?”罗德扬眉,不意对上那人投射而来犀利目光直似要将人看穿般,心头立时微微一突,面上却依旧满是戏谐轻佻神色。
岂料塞雷斯恍若不闻挥手示意她退下,竟自神游开去:日前沙场初见,普拉提纳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直如宝剑天成,虽磨砺未久藏锋于鞘,凛然锐意终难尽掩,不枉……王兄,如此一台喧嚣上演的好戏,你可喜欢?是为你,这全是为你精心筹划的呢……
踌躇满志,他仰面朝帐中所悬奈落疆域图一举杯,微眯起眼笑了。
却说罗德撇撇嘴出帐,至背人处方及抬手细看,一掌的冷汗:“呼——,好险好险!怪道人说什么伴君如伴虎,早知如此当日真不该接下这麻烦差事,这趟买卖怕是要赔大喽!”一转念:由方才言谈想来,莫非此人反叛之中另有隐情?第六军那帮家伙怕是得加倍小心了,偏偏普朗那孩子又……至此,心头不觉浮现多年前女子回眸浅笑旧影,只得咬牙道:“啊——真是的!……姐姐,那孩子……果然继承了你的血,一般固执一般天真,过多少年也好,依旧是教人恼恨的麻烦品性呢……”
不多时,一只飞鸽自营角僻静处振翅而起汇入蔚蓝天际。
蝇头小楷不过幌子,对着烛火读罢行间针扎文字信手望焰上一撂,字条烘烘然便着。冷眼看那蜷曲灰烬散落烛泪中,紫晶深处火光跃动。
日间普拉提纳曾于大帐聚众议事。虽则难以置信,然三批侦察兵传回消息惊人一致:米亚会战之后,塞雷斯军并非如众人料想般向伽米利方向暂退以待援军,反沿兹帕官道穿米亚而过,侵掠沿途城镇官仓暂作补给,一路兼程直向西北圣塔罗纳腹地穆拔方向扑去。孤军深入本是行大险,若粮草不继又或损兵折将便难逃重围之下覆军身死下场,但这不过按常理而言。以现下局势而论,第三王军与郡属军队虽兵强马壮无奈众将官多年来死于安乐故而不足为虑,其余零星地方军队更是不济,罗亚虽大然堪与第一军匹敌的不过苍龙一支,一旦塞雷斯绕此防线而过长驱直入,难保穆拔那些个面对第一军一个兵部便一筹莫展的高官在五个兵部所余六成多兵力前能支撑得几日,而若穆拔失陷则乾坤陡逆,塞雷斯不单能阻断苍龙援军、使之失却退守给养之城惟有选择野战,更可合罗亚之力与伽米利来援友军夹击苍龙,进而以穆拔为据挥师北上兵临撒纳城下,故此举可谓先死后生一石四鸟之计。若稍有差池,不单苍龙,便是整个奈落王朝也处境凶险。
“既有如此手段,又何必苦心孤诣算计至此?莫非……”杰度不自觉凝眉。
这些时日反思许久,普拉提纳跃马沙场身影与记忆深处另一模糊影象渐有重合迹象,方才罗德字条所言更教人确信一分。但若事实果真如此,这塞雷斯就绝非一介枭雄可以简单衡量,只怕天下人都在他股掌间,而自己,离那力求回归的所在恐也加倍遥远……
“……不作它论,姑且记之。”
吹灭烛焰,帐内立时暗了下来。回身在行军床枕臂躺下,他瞳中映出窗外一角浩瀚星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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