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塞雷斯见苍龙军布阵之初早知深陷鹤翼之间即有合围夹击之险,所以猛攻中翼,全因对方太过倚重两翼骑兵而中翼主阵护卫略显薄弱之故。装甲步兵本是极坚强兵种,奈何苍龙仓促组军操练未久兼之风闻曾改其军制,膂力乃至长击兵器使用技巧终究无法速成,便配备上轻步兵为辅,于塞雷斯军锋芒前担此抵御重责到底勉强了些。战机当前岂能轻纵?故此他亦将骑兵布于两翼,车兵防卫本阵之后,中翼广大战阵全为步兵,列队密集枪矛如林,以排山倒海之势渐于敌阵中线钻出一个浅浅缺口,己方侧后固然受压,然只须突破敌防拿下敌将,甚至只须扰其主阵堕其士气进而乱其阵型,胜算便十有八九了。
“普拉提纳,”无视身侧零静默沉痛目光于马上昂然远眺,塞雷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低沉清晰,琥珀眸子却有期许隐动,“你,将如何应对?若回天无力,所谓苍龙便也不过只能走到此处罢了,那可太不象话了呢!要知道,哼,你到底……”
话音未落,忽听得苍龙主阵此起彼伏三声响箭锐响,遥遥唤起其后三四千码开外缓坡后沙尘渐渐高扬。随之坡后黑云缓缓涌出,塞雷斯栗色瞳孔登时紧缩:那是,整整一个长形方阵的战车!
此奇兵一出,苍龙军士气大振愈战愈勇誓死不轻易退却一寸,战况急转直下,塞雷斯军阵中起了一阵嗡嗡低语,甚而有兵士冒军令严惩之险遥顾本阵。
“……好!好!好——!”众人惊诧目光中,那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男子忽地仰天长笑道,“竟以四个兵部支撑至如此地步,真真后生可畏!”随即扬声:“传令,放弃中路,右翼骑兵为先锋,全军密集迅速由敌阵左中翼间突围、回旋施压其左翼,伊利加尔亲率左翼四兵部精锐骑兵断后,务求大部脱离!……不,全军一心必可脱离!”
飞鹰振翼之声!
赤色荒野缄默为证,蔽天沙尘几乎阻断寂寂长风。
两股洪流如狰狞巨兽般疯狂冲撞、撕咬、绞扭在一处,脆弱易折的是人命,刀剑锋芒冷冽胜雪,箭雨飞蝗般落了一丛又一丛。车阵隆隆逼近,塞雷斯军终于人仰马翻间由苍龙左中翼阵隙死命扯开一线,兵将皆知命悬一线疾则存不疾则亡,潮水般一浪一浪杀上的凌厉攻势迫得苍龙军不得已滞退眼见己方战阵自缺口处生生撕裂开来,塞雷斯军渐由裂口且战且脱而出,转而回旋对苍龙左翼成夹击之势援应未脱友军。
“左翼骑兵统领何人?副官基洛?还是?!”普拉提纳遥望左翼手摁剑柄,用力太过使得那纤细手指失了血色。
“参将洛比。”杰度语音轻快。
“?!”少年霍地扭头,眼底眉间俱是惊怒,“我不记得战前下过让重伤兵将出战的命令!”
“洛比伤势早已大好,再说他那性子您也知道,眼见如此大规模会战他怎可能在后方躺得……”
不待杰度说完,冰蓝的眼睛瞪得大了:“你早知道?或者是你安排的?!杰……”
“啊啊,原来在Platina sama眼中我是如此不可信任啊。”绿发男子毫不在意打断他,依旧是令人生气的语气,“要知道此次骑兵分列两翼而鹤翼阵贵在双翼机动配合,骑兵调度除了洛比与基洛各辖一翼还有谁堪胜任?我也是为了全军着想——话说回来,与其现在追究这些不如想想如何接应才是上策呢,Platina sama。”
普拉提纳无言以对怒视那笑眯眯的痞子一眼,修眉一拧:“一刻钟之内点两百骑兵精锐给我,这是命令!”
“莫非?”某人敛了笑容,“很遗憾啊,我以参谋的立场来说可不能放任您这样乱来呢,身为主将怎能轻易脱离本阵……”
“并非轻易脱离,中翼由吉尔和哥哥全权负责,右翼交托基洛,即刻随一兵部赶到的乌吉贝尔暂且坐镇本阵统领全局,萨鲁负责应援……”
“然后主将和参谋一起送到前线去让叛军捉?”不置可否挑眉,虽然早已明白少年的想法——对于上位者来说还真是过于温柔的想法啊,果然您还是太善良了,也许,是在将来会致命的善良呢,Platina sama——难得没有嘲讽争论,杰度在普拉提纳再次开口之前垂下目光,于马上以手点肩微微躬身作礼,从容而优雅,“是——是——!初战失利也的确难看了点,请稍候。”
果然教某人言中了。
作为萧墙之乱的第一场大规模会战,米亚会战不单令米亚丘陵一夜扬名,双方主将虽在奈落王国乃至整个阿庞格朗佛大陆历史上都将是直接或间接产生重大影响的有争议之人,然此战中二人所表现出的运筹帷幄统军布阵等手段在相当长时间内更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战例与游吟咏史的谈资。其中,于初出茅庐的少年王将普拉提纳亲率骑兵冲锋接应一节,后世褒贬不一,或感其最难得艺高胆大身先士卒,或叹其终不脱热血莽撞年少轻狂,不论旁观者如何沸沸扬扬,此举当时在所有亲历此战将士脑中都不可避免烙下了深刻印记。
其时。苍龙军左翼。短兵相接混战中。
“快看!友军!领头之人!”遭受夹击而不免有些狼狈的阵中首先有一个兵士狂喜高呼,待远远看清一马当先者白马白袍闪耀银发辉映着翩若惊鸿浅苍长剑、并辔紧随者骊骑①蓝衣翡翠发色手中一痕赤锋矫如出水虬龙,立时引得阵中欢声一片,高昂士气更以星火燎原之势在全军急遽蔓延开来,“苍龙大人!苍龙大人亲自率兵前来接应了!休教叛军伤我王将!喔嗬——!喔嗬喔嗬——!”
至此塞雷斯军首次于沙场上聆听苍龙之吼,伴着刀光似电乱箭如蝗,风云激突闻者色变!
“他怎敢!”眼见战局忽逆,塞雷斯眸中精光大盛,捏着马缰的手微不可察轻颤,“他怎敢!……不愧……传令兵何在?!”
零循声侧首,一瞬怔忪:那是,棋逢对手亢奋的眼!
左翼阵中奇迹般空出了一隅,死伤者狼藉的空地中央,两军参将交战正酣。
早看出那紫发紫眸的清冷男子使一手好剑,洛比策马扬刀丝毫不敢轻忽,两骑交错数十回合,刀劈剑刺左挡右挑直斗得难解难分。刀剑相交正自僵持,忽闻塞雷斯军中号角齐声长鸣,男子似是微微一怔,剑身猛地发力将洛比马刀一推,随之虚劈一剑勒马望本阵便走,洛比正待追赶,冷不防那人就疾驰马背反身一箭劈面而来,急急偏头堪堪躲过,再看那人早杀入乱军去得远了。
“危险啊危险,啊啊本来还以为可以拿下一人给头儿作见面礼的。要不是箭伤未愈……”洛比习惯性搔搔头,爽朗一笑,“紫发紫眸使长剑善骑射么?有点意思呢。”
此时他亦察觉号角过后敌军残部似已不再恋战转而力求于友军接应之下渗透苍龙左翼而过与大部会合,回顾普拉提纳所率援兵已推进至不远处,洛比当机立断放弃追击,拨马趋前:“头儿!”
“如何?我早说过他还活蹦乱跳着哪,太容易就被打发的人不过累赘,死掉也罢。”另一人的声音悠然插了进来,轻佻的笑容,熟悉的无礼语气,后两句却是对他说的,“对么,洛比?——另外,敌军已经在撤退了?”
“你啊……”深知此人向来毒舌若此,普拉提纳摇头。
“喔,参谋大人。”洛比佯作对前一句充耳不闻,泰然自若招呼一声,略微一皱眉,“看起来确是如此,怎样?有必要追击么?”
“……”
普拉提纳仍在沉吟,杰度冷冷注视敌军帅旗道:“既然叛军有收兵的意思,此战两军伤亡又都逾三成,能避免就此两败俱伤当然是最好——Platina sama您要记好了,连撤退的时机都把握不了的人可是愚蠢至极点呢。”
环顾四野,普拉提纳缓缓点了点头。
其时杰度心底翻涌的却是另一重疑问:用心良苦殚精竭虑,您想要的只是与这少年交战,还是,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秘密?塞雷斯……殿下。
[注1:“骊骑”,毛色深黑的马。]
TBC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16123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