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殿下……” 立在案前的雍容男子欲言又止,锐利目光一扫塞雷斯身侧那神情倔强百无聊赖的陌生戎装女子,眼中满是冰冷戒备。
案后那人听出蹊跷,抬眼一瞥,又漫不经心低下头去:“但说无妨。不过一只有趣些的猫罢了。”全然无视女子的张牙舞爪怒目相向。
“……领命。一兵部卡戈伊参将已于半个时辰前带军折返,想必很快便当前来大帐。……刚嘎拉围而未拔,溃退。”男子低垂双目,大半脸孔都隐在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红褐色长发阴影中,看不清面上神情。
“唔……”塞雷斯依旧一脸悠然埋首于手中书卷。
相对沉默。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良久,有低低语音传来:“……属下斗胆,有一事不明。”
“哦?”话虽如此,紫发王将言语神色却没半分意外,琥珀的眼淡淡锁定眼前这默然伫立身影,“不妨说来听听。”
“……为什么消极应对……为什么损兵折将失了城池也无动于衷……”男子话语始终沉静,腿侧紧握的拳却微微颤抖起来,“为什么,您明明不要江山社稷却宁以反叛之污名举兵?!牺牲这么多人命,这场战争……”
“‘这场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对么?你还是老样子啊,悲悯的参谋大人。”塞雷斯犀利目光没放过对方任一微小动作,冷哼地起身,“……他的天下,不是我要的天下。我所要的……我所希求的……”他停步,竟尔有些恍惚,逆光负手于昏黄烛下拖出消瘦黑影,那高傲的头略低了些,沉默片时,又轻轻笑出声来:“零,以你颖悟,难道果真以为惟有杀伐才是暴戾之举?那些人因我而死,却并非为我而死,他们,你、我、他、她,所有的人,殚精竭虑蝇营狗苟,归根结底不都是为着自己死或者生?适逢如此乱世,生之本身又何尝不是重罪?既然终归是要幻灭的,不若以激烈替代那一干伪作的温和,纵昙花一现也不枉为人一世,不对么?或许真能改变这一切呢……更何况,虽然他不在了,我……仍有想要证明给他看的事……他错了,他是错的,从一开始……呲……”
“……殿下……”零低唤,几近叹息。
为着自己死或者生?
罗德婴孩般静躺在包裹一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睁大双眼死命盯着轮廓一片混沌的帐顶。
今晚没有月亮呢……
“什么?!去旭王那里卧底?”她竭力令面容保持沉静,却愤恨地发现自己语调早已泄密。
果然,那男子了然微笑,笑容华丽却空洞无比:“正——是如此。”
“讨伐金枭和那劳什子王八竿子打不着吧?再说了,你凭什么命令我去?!”再次确认,杰度微笑时是绝没什么好事发生的。
“呵呵,先别急着拒绝。这可不是命令,你看,我并没搬出Platina sama来压你,这是买卖,认真的买卖呢。”无论怎么看,那笑……太无害了,让人很难相信他的诚意,倒是能嗅出一股浓浓的陷阱气息。
双臂抱肩斜了他一眼:“买卖?”
“当然。大名鼎鼎的旭王,当今王上亲弟,府中多少金银珠宝,随便捞一把不比你辛辛苦苦一万一万挣要强得多?左右要涉险,大注才有好彩头嘛。”
“有这等好事?” 罗德冷哼,“我可不认为他会乖乖任我予取予求。不管怎么说,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和官狗打交道,有你们那一次已经够麻烦了,这事更免谈!”
“哎呀呀,虽然这样说不好,但是以我们的立场,现在将你送交噶帕官方也为时未晚呢。”杰度的笑并不曾蔓延到眼底,冰冷孤绝如同面具,“更何况我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塞雷斯会主动支付猎人的酬金,但只要协助Platina sama扳倒他,别说钱财,飞黄腾达也不过囊中物,岂不比你那朝不保夕的惨淡生意安定许多?——莫非你竟怕了他不成?……又或你真能撇下普朗在军中,径自放心离去?”
“?!”
某人只一派慢条斯理:“那夜我可看得真切,你们在营火旁聊得相当投缘嘛,连有人走近也不曾察觉。哈,不用摆出那种可怕的表情,目前此事只我一个人知晓,不过若你不顾及那孩子,日后我倒也乐得无须费心确保他的平安呢。”
“你!”
为着自己死或者生……
那次和杰度争论,未果。但自己仍然来了,许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也可能单纯为了钱。
混进王府并非易事,但于猎人而言自不在话下。真正难的是如何插到塞雷斯身边且不着痕迹。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战争有太多规则可循,譬如于何种氛围中怎样垂眸如何低语便能得到想要的回应,又或是多大的步伐怎样的节奏才能令裙裾飘飞摇曳生姿,但这些规则对极少数男人全然无效,比如那个虚伪狡诈的笑面男,比如,塞雷斯。
半月有余毫无头绪,倒是撒纳方向风云突变时局动荡不已。焦躁之下,一日她独自趴在游廊扶手上出神,适逢有人要茶,不耐地砸回句“明明有手有脚要茶不会自己倒啊”一抬眼却惊见那高傲男子眼底光亮微动。那夜他召她侍寝,多少女官梦寐以求,她却凭直觉押上一切,抵死不从竟至咬舌。塞雷斯沉静始终,于环榻御医之外深深看她一眼,再无言语。
不管多冷硬的人,心内也必有一处柔软神圣不容碰触的所在。于塞雷斯而言,想来那紧缚魂灵的禁咒便是“求•不•得”。哈,真是讽刺,锦衣玉食尊贵无匹的亲王竟也有求之不得弃之不舍的宝贵东西!
翌日,她于病榻上接到随王出征的军令,稍后由奉命前来随侍的女官哈娜处很容易套出了塞雷斯讨伐新王的惊人消息。哼,杰度那家伙,果然是早知道一些什么的吧……
后来曾与杰度飞鸽传书几次,关于叛军兵力部署邻近地形。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只是……
……是钱?是那孩子?是……你?抑或,是我自己?我为了什么而来这里?到底,我们都是为了谁才如此脆弱又如此苦苦支持,塞伊拉?……姐姐。
浅笑。闭上眼喃喃地向着头顶上方伸出手,却只抓住空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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