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前番美亚虽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暂且全身而退，到底也不愿所率部众于此狼狈境地与敌旁生纠葛。此时刚嘎拉方向尚无音讯传来，纵第一兵部不曾吃亏，若即刻赶去刚嘎拉相助也必导致一兵部粮草吃紧。城拔，恐那干闲人抱怨二兵部有抢功之嫌，城不拔更是自讨没趣，何苦来。故此连夜兼程原路后撤只是迎向主力大军方向，所幸她虽身为女子治军征战却也颇能服众，断粮急行原本困苦非常极易动摇军心，竟也教她支撑了一日有余，后来到底开了两座小城的官仓暂作补给却始终不曾动过滋扰平民之心，更教兵部上下叹服不已。
然她连日来虽于人前镇定自若成竹在胸，心内仍不免渐生疑虑：掐指算来沿此行去早该迎头得遇塞雷斯殿下所率王军主力，然一路上竟平静异常连旌旗也不曾见着一面，难道那帮败军之将竟真搬来如许神兵竟尔败我大军？！不，不可能。纵小股人马连夜兼程能抢得先机，大队部众千里跋涉决无法一蹴而就，故此决非正面交锋，想来大军必被困于某处，只不知那二人此次又是如何筹划，竟以奇兵将塞雷斯殿下算计了去。
念及此，不由就鞍上回首远眺穆拔方向，黄玉眼眸生出盎然兴味：呵，杰度那人除皮囊出众个性顽劣之外倒果然有些须可取之处。至于那少年……名普拉提纳的，艺高胆大聪敏稳健，不枉塞雷斯殿下如此萦怀。由是观之，日后战事定不至如前番般沉闷无趣呢……
罗亚行省西南与伽米利接壤处多奇峰危壑，古称洛林山地。国历三百六十九至三百七十一年，两省执政侯曾于先王授意下合力调动人夫逾万，于崇山峻岭间辛苦筑就一蜿蜒官道，承先王赐名“安平”，泽被一方沿用至今。然自日前伽米利起兵以来，往来商旅渐次绝断，沿途住家十室九空，一扫繁忙旧景只余悠悠古道寥寥黄尘。
近日安平古道双岭段却出现了一幕千古奇观：泱泱第一王军三个兵部近四万人，沿官道列队绵延近二十里，然四日来竟行不过三十余里，真真闻所未闻。那些个高阶执重的将领尚能自制，军中背人处不免便有好事者发些或悲观或激进言论，士气低靡。
二兵部与大军会师之际所见便是如此诡异景象，饶是沉稳如美亚也不禁心下暗惊。
原来此处名为“双岭”皆因有冥岭、玄岭相倚而行，而官道顺势取道于双岭之间，其势似谷而略开阔于谷，又兼路随山转蜿蜒百里有余，可谓安平道之一隘。四日前大军行至此段，冷不防两侧山岭多处射出冷箭，倒并不密集，然箭无虚发且专拣将官、旗手、传令兵、鼓手、号角手及奋勇向前一马当先者之头颈为目标，教人便是身着铠甲也防不胜防，日夜不休，军队待命之时转为沉寂，军中一露行军迹象则冷箭又起，直搅得全军前不能顾后，后不能救前，下不能知上，上不能御下，终至人心惶惶。尤以队伍前段伤亡最惨，多为咽喉中箭一击毙命，想来敌方必是将射术最精之人安设在此。由死伤者创口处所得均为风羽箭，以飞行奇稳著称；又由其力道观之所使应为长弓，双岭段道宽合道旁缓坡不过百码，而长弓射程最远可达四百码，有效射程亦有二百五十码；时值盛夏，岭上草木葱茏绿荫遮天，我明敌暗，看在众人眼中可谓草木皆兵。众人恨极，向岭上盲目放箭收效甚微，也曾派人冒死搜岭，然山崖高峻树海茫茫且敌人游走隐秘，纵有命冲上岭去却又往哪里去寻？前日原侥幸抓到两人，怎奈百般逼供只不答言，于道旁折磨那二人想激得其余同党露出马脚又不料他竟暗中嚼碎口内毒丸死不肯带累他人，徒招得来箭更见凌厉。既不能纵火烧山，又显见敌人用意只在拖延，原路折返另觅他途更是迂直为曲耗时劳军，故此大军连日来走走停停，恼火之极狼狈不堪。
美亚无奈，径自安顿人马，暗中前往塞雷斯处领罪不表。
冥岭一视野极佳古树树桠处。
“参将阁下，您左肩伤处……” 趁着敌军按兵不动，基洛探身小心翼翼将洛比肩头止血带解开，恭谨语气在见到布带内层斑斑血迹之后略微有些强硬起来，“您实在不必太过勉强自己——难道说您不信任属下的能力？”
“说了很多次私下里叫我洛比就行，阁下阁下太拗口了。”洛比抢着试图自己将伤口裹起来却因伤口受牵动龇牙咧嘴倒吸了口冷气，言谈仍是老样子，“这哪算什么重伤，不过擦破些皮罢了，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就算这箭不曾伤着筋骨，您再这样逞强下去，若就此废了这条手臂该如何是好？”基洛默叹，少不得再帮他将布带扎紧了。
“那你认为在何种场合废掉手臂才算无憾？”火发男子抬眼看他，语气蓦地凝重起来，“死生之际存亡之秋？于我们而言，现在差不多也就是那关头了。”
基洛一怔，万不想这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上司竟有如此肃穆神情。
只见洛比缓缓抚摩着经年累月磨滑的配弓，自顾自低声接下去：“你也早知罗亚驻军难以全然寄望，若时日稍有差池，我军三千前锋便只能落得个孤军深入尽数覆亡，就算能撑至余部到来，叛军以逸待劳也大大于我不利。故此次普拉提纳大人不得已以全军犯险，此处牵制尤为重要，我等百人等同手握全军生死，我身为骑兵统领，所处又是敌军最前段，教我怎能冷眼旁观？便真因此废去左臂也顾不得那许多……”言及此，又自觉失态，摸着脑后顾左右而言他起来：“……再说拉几下弓怎么会那么倒霉，不会有问题的，啊哈……哈哈……”
青年副官默然点头，再见他拉弓引箭也不出言相劝了。
这幼于自己一岁的男子决不是靠匹夫之勇或运道过人才得以列位高阶的。早已明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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