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你道这率军围困穆拔、直搅得穷奇焦头烂额者所系何人？却原来便是那日前乔装改扮立下首功的参将美亚。说来这美亚倒也算得一介奇女子，年不过二十有三，性情却与任职旭王麾下女官总司的胞姐塞拉大相径庭，果敢非常犀利非常，剑术比那一众庸俗须眉高明许多自不待言，最难得是两军对垒指挥若定精细中不失冷静，又因姐妹两人自幼受恩之故对塞雷斯忠心耿耿，故此深得塞雷斯信赖时时委以重任。此次她以第一王军第二兵部万余人马便迫得泱泱第三王军并圣塔罗纳郡属军队坐困愁城，虽是蓄谋良久突起发难占尽先机，能相持得这些时日且日更占优却也可知到底有些儿手段。
这日晚间投石器并攻城塔等器物热闹过几轮后，照例由两个嗓门敞亮兵士于城下坚实盾牌后一唱一和对守城将士百般嘲讽辱骂。美亚忙中偷闲，懒懒儿斜倚在坐骑鞍旁笑嘻嘻听，一双灵动眸子却丝毫不肯放松细细查看城中有何响动。激将法古来有之，虽意图浅显，于血气过剩之辈却颇有些功效，且可大堕对方士气，又兼那士兵所言“可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一败给女子便夹了尾巴逃进城做起缩头乌龟来”云云，用语虽粗野鄙陋却也并非空穴来风，一想到穷奇气得吹胡子瞪眼模样，真真痛快！当初扮作歌者之时穷奇并不知她真实身份，只当真是豪侠儿女沦落风尘，遂厚着老脸作出种种令人作呕利诱威逼情态，及至日前再见沙场他又轻贱她是女儿身因而不曾全力相搏，到底落得损兵折将大败而归，经此二事他脸上本已十分难看，当日被骂得不耐处还真曾率了五六千精锐由四座城门蜂拥杀出，没曾想美亚早在城外布下层层罗网且城头将士惟恐伤及己方故而不敢落石放箭，堂堂安王险险不曾作了阶下之囚，全赖亲信以死相护方狼狈逃回，至此威望更是一落千丈，直教军心飘摇不已。私怨事小，以是观之穆拔沦陷不过早晚之事，此时方七月十一，纵朝中发兵讨伐，要到得此地只怕也得七月二十之后，届时塞雷斯殿下亲率大军早已前来汇合，何愁此城不拔？而一旦拿下穆拔、刚嘎拉，罗亚行省便如囊中之物，以罗亚、伽米利两省之军击溃那仓促成军远道而来的疲于奔命之众，再趁其余三侯犹疑未决之时以合围之势长驱直入攻陷撒纳，塞雷斯殿下君临天下平服海内，则江山社稷定矣。
正自筹划，听得军中报时者长击鼓十一下，昭告已至戌时。忽见穆拔城头平白燃起熊熊大火，一时间自城内抛射出许多物事，似是远较巨大石弹为轻竟纷纷越过城下军队前阵散落入后方营地，顿时处处开花，却原来是许多盛满油水的小巧牛皮袋。此举委实出人意表，立时便有人来请美亚示下。美亚亦是秀眉微颦：虽以油浇之似有火攻之意，然此处早已不在弓箭射程之内，火弹也从不未见过抛出如此之远，城外又无援军，这火从何而来？若说只求迷惑我军，又似做得太过且无甚实益……心念未定，忽听得一阵纷乱马蹄自营外林间炸响，急急看时却是十数轻骑兵以天降之姿由身后扑来，却又并不接近，约莫进得射程内便勒马挽弓射下一阵火箭，登时营中便着了数处，借着夜风强劲，火势蔓延，一时之间竟救它不得。
“休要慌张！传令下去：城下兵士切勿擅离职守以免城内人马趁乱反攻而出。”美亚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厉声喝道，“余者分两部，救火之事全权交与勤务相关兵士，务必就近取沙将火覆灭，能战者随我出营迎击，尚不知对方虚实来历，须得小心见我号令行事！”
哪知对方并无应战之心，见得追兵出营便勒转马头望林间幽暗处四散奔逃，片刻之间走了个一干二净。众士兵待要追入林中，美亚却终怕中伏为对方各个击破因而喝住了；少不得于林外搜索片刻，留下部分人马于是警戒，余者仍旧骂骂咧咧去了。那骑兵却好精神，少倾由另一方向又冒出一轮，依旧是远远住了马射下火箭，依旧是见了追兵掉头便走。如此两次三番，兼之城中又抛了两轮牛皮袋，不多时终将一座军营烧作焦土，两下人马才算安稳下来。那小股骑兵亦毫发无伤隐入树林再无踪迹，直恨得兵部上下切齿不已。
须知军之根本非猛士非智将，乃粮草耳，此一烧可谓打中叛军死穴。此次遭袭并无人伤亡，却教美亚暗中既喜且惊：喜的是此番所遇终非日前所见饭袋酒囊，惊的却是对方竟有人马不曾在己方算计之内，且用兵如此精当沉稳，此次交战，怕不像方才所想般便宜。劫掠平民钱粮之事她素不屑为，况围城二十余日来周边百姓早携家带口逃了个干净，当下派人飞马联系二十余里外日前攻取暂作补给的小城罗博不表。
一夜惴惴。及至翌晨，所派士兵竟提早归营，美亚便知事有不妙。听得回报方知昨夜戌亥之间罗博亦遭骑兵洗劫，所不同者攻城人马竟有两三千之众，领头者翠发紫眸言行谦恭，佯作美亚部署战败请求入城庇护。守城兵士早见得是夜穆拔方向火光冲天，也万不料凭空竟生出这许多敌军，故此大意了些，待到见对方入得城门亮了兵刃之时悔之晚也，片刻之间一败涂地，教那帮乱军临行前将所储粮草器物搬去许多，余者皆付之一炬。可叹吃了如此大亏竟仍不知对方是何来历，惶恐之下便有畏罪将领卷了细软连夜逃走的，又有士兵趁乱骚扰平民中饱私囊，城中一片混乱。
美亚自听得所述领头那人外貌便不由眸中精光大盛，末了默然思索片时，不怒反笑：“好干脆利落手段！传令：今日须得委屈众将士，暂且忍着饥饿一鼓作气将城攻去，我自有打算。”
却说城中穷奇一行前两日得了苍龙军飞鸽传书商讨下这夜抛油袋里应外合之法，初时也不过存死马当作活马医之心，岂料那少年王将竟真得了手，正自庆幸，又以为美亚处此窘境定会尽早退兵，摩拳擦掌欲趁胜追击一雪前耻，却不想敌阵日间攻势更见凌厉，狼狈支撑一日，夜间也因深恐对方孤注一掷铤而走险而几乎不曾合眼，好容易熬得天蒙蒙亮时才发现城外不过留了些笨重攻城器械掩人耳目，一干敌军已于夜间悄无声息远远退去了。合城欢欣。至午间大开城门迎进苍龙军先锋，不在话下。
原来这三千骑兵正是重组第六王军苍龙麾下第二兵部骑兵队精锐。率军夜袭罗博的正是参谋杰度，而前番引领那十多骑兵与美亚用心周旋更是王将普拉提纳亲身所为。普拉提纳早知若依常规行军定会贻误战机，一旦两城失陷则形势于己大大不利，少不得行此孤军深入之大险，又因此去非求正面迎敌全赖千里奔袭机动游走，故将骑兵队中所配步兵一并舍下随余部逶迤而来，选出三千好男儿先于大军而行，皆不被战甲只着军服作轻骑兵打扮，两人并骑轮流小憩不停换马日夜兼程，撒纳至穆拔原本快马也须行得十一日，如今生生以七日行来，无怪大出叛军意表了。这攻城之策也是急行军途中与杰度商议而定，此次杰度又是对对方兵力部署了如指掌，普拉提纳倒也见惯不怪了，左右问他也是无益，料来不过得他回句不甚高明的冷笑话罢了。
甫入城中，早有穷奇并城内大小官员合着女眷张罗着铺排接风，虽二人苦于时间紧迫，终因要暂借其力故不可拂了意教之难堪，况连日兼程到底也须小作休整，究竟勉为其难应承下来。偏生普拉提纳生平最不喜交际应酬，一个酒会倒有大半时候溜到阳台透气。杰度则不愧个中好手，是夜不止替普拉提纳挡酒游刃有余，觥筹交错谈笑风声间丰神俊朗妙语连珠早将那一众平素飞扬跋扈的男男女女收得帖帖服服，直看得普拉提纳暗自好笑：若教那些人知晓此人平素心性之一成，只怕早早地退避三舍去了，哪里还有闲暇来说什么“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云云。笑过之后又莫名有些儿心内憋闷，不由寻思着果然贪杯多喝了，得早早寻个由头退席才是。一夜喧闹。
翌日，普拉提纳便向穷奇借兵欲解刚嘎拉之围，穷奇顿时面有难色支吾难言。普拉提纳早料得他为保自身定不肯干脆相与的，淡然笑道：“不妨，我早已另安排得有人前去牵制叛军主力，于他，我是绝对信任的。固然行省首府安危要紧，设若刚嘎拉陷落敌手，所产神兵利器不为我用反助长叛军气焰，想来安王也不愿战局至此。安王只将郡属军队交与我便罢，日后驻防刚嘎拉，也可免去你我后顾之忧。”穷奇垂首拈须踌躇半晌，到底不情不愿允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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