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坦隆熟练调酒的手微顿了一下,一小滴普里茅斯琴酒飞溅出来,在袖口开一点无色的花,又倏地消失了。他轻轻皱眉:“丽塔小姐,那人……”
“是啊,麻烦的家伙又上门了。” 丽塔嘴上兀自抱怨,海一般湛蓝的眸子却蓦地亮起来了。
静静看她容光焕发径直走向那个倚窗而坐豪爽举杯的青年准骑,坦隆沉默。那是爱着某人的眼神,小姐自己……知不知道?本就各自有着前途归路,飞蛾扑火不过舞半刻狂喜的灼烧。若传到大哥耳中又该如何是好?连日来那人整日整日泡在店中,虽只是漫不经心地就着冰啤打量店内或与旁的酒客阔论调侃,但,那利落的身手佯醉的眼神活脱脱一只耐心等待猎物接近的豹。兼之近半个月山上没有半点消息传来,按理若说最初几日忙于休整还情有可缘,但早过了联络时日却连放出的飞鸽也全无半点回音未免教人心内忐忑,莫非……
“今日好早。”丽塔目光一扫,见洛比面前已空出了两个大杯,不由莞尔,“你天天上这儿来,勋骑大人对撤了你禁酒令一事怕早悔过千遍万遍了。
“没办法,金枭按兵不动,我们总不见得送上山去让他算计啊。怎么,莫非姐姐不欢迎?”不动声色提及金枭,洛比从杯沿后一瞥她脸色如常,不禁暗叹:看她也是聪慧女子,若得知连日来他们前来接头的兄弟已被暗中截获四五个且飞鸽也让基洛等一干弓箭好手射下了十多只,不知她能否还这样形容淡定。虽然最初只是因参谋殿坚持酒店作为龙蛇混杂消息横流的所在具有查探价值,但自随行副官基洛无意间于酒店后门外抓获一可疑莽汉且证实是金枭手下后,准团就暗中以丽塔酒店为中心撒开网来,在军中号称“千杯不醉”的他当仁不让被推到台前成了明处的监视者。说到底,其实自己很是讨厌这差事,虽有冰啤可喝确实不错,但与丽塔周旋却教他暗自头疼不已。他心内并非乍看来那样粗线条,又岂不知丽塔心思,嬉笑敷衍尚可,偏生认真牵绊一向是他避之惟恐不及的,儿时见多了父亲的沉默母亲的泪,胸前的旧疤也是因……旧疤……记忆深处有肖似自己的深紫瞳眸沉静静一晃而过……
“……洛——比——!真是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被女子娇嗔之声唤醒过来,仰面哈哈一笑:当日一别,也不知今生是否还能得见,恨或记挂,又如何分辨那许多……哈,白喝了多年酒,却才知原来啤酒当真是涩的……
酒店外。屋后茂密灌木丛中。
“副官阁下,我们不已抓了好些个山贼了么?为何不直接审出上得山去的法子,反要这样一日日地枯守?”耐不得蚊叮虫咬,一个士兵低声向伏在身侧草丛中的士骑基洛抱怨道。凡是稍与之亲近的士兵都清楚,他虽与洛比年龄相仿心性却要执重许多,心思敏捷且公正敦厚,很是值得信赖,故而有些他们不敢入豪爽火暴的准骑大人耳的牢骚都能放心大胆地对着他的副官讲出来。
时值初夏,草丛中却连半丝微风也无。身上军装沾过夜雾晨露又浸过汗水,早黏黏的教人难受不已,基洛却依然伏得纹丝不动,只低笑:“没法子啊,那几人虽只是山贼倒也硬气,兼之勋骑阁下早先吩咐过不可太过动粗,任审讯的兄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审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来,目前我们所知的只有那几人下山的出口及这个接头的酒店而已。但我们现下所为也应是勋骑阁下计划中较重要一环,受几日苦又算得什么?”
此言一出,早有靠得近的好事士兵一叠声地轻声追问起来。无奈之下基洛只得字斟句酌将自己的猜想和盘托出:以现下准团立场而言,不明地利贸然进攻固然万万不可,一味跟着金枭步调却又太过被动,所以勋骑阁下将团中兄弟分派各处应是想彻底封死山上与山下的联系,一则可阻得金枭将王之印送还阿普拉萨斯埋下后患,二则可将金枭一伙从物资上特别是心理上孤立起来从而促其主动进攻……
“可如此一来我团兵力相当分散,若被各个击破……”
“蠢货!这一点连你我都能想到,勋骑阁下又怎会不知,他一定早有了应对之法了——对吧副官阁下?”
“是吧。”基洛夜黑双眸精光一闪,“勋骑阁下虽尚年少,见地却非同一般,所用之人也远非泛泛之辈,我等不妨拭目以待……”
入夜后的奈落军营。
因连日来派出大量人手不分昼夜轮流封山,整个营地百来顶军帐空了倒有大半,夜巡士兵也是疲惫不堪,虽不曾离了岗位,背着领队军士时举手投足却透出几分懒散,更有人竟三三两两在背风处坐下悄声谈笑起来。
忽听一声尖锐呼哨,营外黝黑树丛中齐唰唰射出近百枝火箭,目标集中于营中东南西北四角及悬着醒目帅旗的中央大帐,许是箭上带了燃烧油脂,兼之夜风强劲,帆制帐篷竟遇火就着,火势即刻在守军惊呼声中蔓延开来。两轮火箭过后一应黑衣人或提刀或仗剑来势汹汹杀进营地,一时间火光映着雪亮锋刃晃成一片。
一群人中领头者正是向金枭主动请缨的朦山第二把交椅伽伦。眼见奈落军抵抗出人意料微弱,那些个先逃出军帐的士兵竟丢下救火器具毫不恋战纷纷向营外逃逸,饶是粗豪如他也不由心下一惊,大踏步上前一连劈开两三个军帐都是空空如也——奈落军竟遗下整座空营为饵:“可恶!贼军有伏,撤!”
他话音刚落,不防营房外围次第亮起密密层层火把,有人纵声笑道:“山上众兄弟,难得来一次,怎么这么快便要回去了么?按规矩,登门也该留些见面礼吧。”
只见营门黑暗处走出军官模样几人:当先的是一个面容淡漠少年,水银长发在脑后缚作英气马尾,腰间佩一柄长剑;身侧一人巧笑倩然,晶亮亮眸子却有深沉寒意流转;再侧众人或擎长弓或操刀剑,最骇人是一身材高大男子竟双手分执飞锤巨斧而神色自若,其过人膂力可见一斑。
原来普拉提纳早料到金枭被逼之下必会行此险着。他人手本已不足,若攻击封山各部未免得不偿失且有演变为拉锯战反于他不利之虑,不若集中精锐趁夜奇袭现下布防甚空的军营本部以求除去敌首一举奏功。而奇袭多赖天时,天干物燥月黑风高之日以火佐攻乱而取之胜算最高。岂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任他机关算尽,终于还是着了道儿。
“呲……”本想攻其不备,岂知对方不但故布疑阵且留守军官俱非等闲之辈,伽伦一咬牙,手一扬,手中横刀被抛出三四步外,掉落地面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好汉不吃眼前亏,今番我伽伦是栽得心服口服。”他身后左右手无声对视一眼,稍一犹疑也随之抛下武器。只听当啷之声响成一片。
见此情景普拉提纳等人倒微微一愣。但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善之善者,能得如此收场却也是意外之喜。普拉提纳敬他是条汉子,缓步走上前去,众人惟恐有失,还剑入鞘也随之趋前。到得众匪几步开外时伽伦率众躬身作礼,忽见他一个揉身利落前滚,右手抓了横刀顺势就向普拉提纳猛力扫来。这近身一击既快又狠,举斧拔剑拉弓都已不及,普拉提纳刚将手摁上剑柄退出半步,只见身侧刺出一剑疾点对方手腕,却是杰度。原来他一直执剑在手只是将剑身贴于臂后。伽伦手一抖,手中横刀再度落地,身形却随之向后跃起。
“Platina sama,请您再稍微多带点叫做警戒心的东西吧!”杰度口上不空,手下却也没有闲着,疾步趋前挥剑下劈。蓦地从旁扑出一人挡在伽伦身前将他向后一推自己生生挨下了这一剑:“二哥快走!”却是初时站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人。登时热血四溅。众匪齐声惊呼起来:“拿诺!”一来二去,双方人马早又纷纷操起刀剑混战在一处。
伽伦以左手疯狂挥刀,双眼充血向杰度怒吼道:“我等早知不战则亡,只是赔了我一条贱命不打紧,两手空空却叫我拿什么脸面去见死去的兄弟见伊普大哥!你!为何只有你阻我!”金属相交声中只听杰度冷笑:“不巧你我是敌非友,疑你也是理所当然。我可向来都不信那些漂亮言语冠冕行径哪。”两人直斗得难舍难分。
伽伦此次带来的人有近百之众且多是寨中好手,而营内普拉提纳一方不过十数人,一时之间也阻不得那许多,眼见得有三四十人且战且退迅速向营外突围。普拉提纳暗道不好:营外火把远观虽多却是让每个士兵执六七个在手作伪而成,意在威慑众匪,营外士兵实际不过七八百,加之环营分散人手更是薄弱,若教这几十人逃逸出去必拦阻不住且士兵将有伤亡。当即不假思索刺倒对手提剑追了上去。
片刻过后营内混战终于渐转零星。众准骑大多气息尚未平复,放眼望去只见将烧尽的军帐间众匪尸身横七竖八陈了一地,再一想方才拿诺举动伽伦言语,胸中竟有了几分憋闷。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细细拭去剑身鲜血,杰度抬眼一望无星无月磐石般夜空,眼角眉梢俱是嘲弄神色,“今晚果然好天气,只是金枭也配合得太过,未免没趣。”
忽听得营西南角上有人嘶声道:“勋骑大人!勋骑大人!”
TBC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16122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