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罗德本就是有血性有担当的豪放女子,既然技不如人全盘皆输,她倒也没那许多忸怩情态阴狠肚肠,言谈虽仍有几分匪气却是老老实实有问必答。不出普拉提纳等人所料,此次她顾主果然就是那潜藏云雾深处的匪首金枭。
料来金枭此番确是元气大伤不得已才转而想借猎人之手,若能一举除去剿匪军中心人物使之群龙无首不战而溃固然不错,就杀不了这年轻勋骑,让他受些惊吓挫挫军队锐气也是好事,没曾想猎人竟也有失手之时。但以金枭精明为人也该不曾全然寄望于此,至少这一来二去已为他争取到些许时日以利休整,何况若双方就此僵持下去,他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处境也绝对有利。兼之现下阿普拉萨斯虽败于奈落国政飘摇却终非甘心臣服,在野之人中更不乏遭到排挤实力雄厚的野心家,若金枭能觅得良机将王之印转交合适人选,不单卖了个大大的人情给对方,待得阿普拉萨斯颠覆现有政权与奈落再度见诸沙场,奈落定不能得空计较这小小一伙山贼生死,届时他们反得以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更是美事一桩。
普拉提纳早将麾下准骑齐集一堂,众人七嘴八舌一路深入越谈心思越透亮,但杰度似有意缄默般话语出人意表地少,反之普拉提纳虽于人心曲折世态炎凉知之有限,总揽天下指点江山却毫不含糊。若说此前洛比等人对这少年只有些表面上下属对上司的浅淡尊敬,至此也不免生出几分信服,罗德更是听得眉飞色舞大呼过瘾,看得同是性情中人的亚历克心中大快。
末了不免商讨罗德的处置事宜。普拉提纳原非嗜杀之人因而本主张直接将猎人交送地方官员,今日众人见识罗德真性情之后却又觉得她远强于官场中一些小人恶吏就此毁了未免可惜,正没计较处,仍是杰度施施然开了口:“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过,罗德,你得先答我一个问题:当初你为何要着意提示我们那伙冒名之人的真实身份?”
“那当然!本姑娘可是生意人,又不是屠夫,让那帮臭小子搞臭了招牌还怎么做生意?!能由别人代劳将他们除去我当然求之不得,何必亲自去趟这浑水?”罗德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翻翻眼,倒似他问了一个极其蠢笨的问题。
“也就是说,你所作所为一切为了钱吧。很好。”杰度点头,似是极满意这个答案,转向普拉提纳道,“Platina sama,我们不妨将日前查获的那伙郡属军队里的渣滓相关罪证交送噶帕行省总军法处查处……”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当作罗德的替罪羊?”普拉提纳招牌的惊诧瞪眼动作。
“‘替罪羊’这个词太难听了,怎么说他们也算罪有应得,胆敢犯下恶行自然就要有伏法的觉悟。”对萨菲尔斯脸上厌恶熟视无睹,杰度说起冠冕堂皇的话来倒也驾轻就熟,要不是在座诸位多多少少知他为人冷酷,说不定有人会就这么被他唬了过去。
“别说你会就这样放过我,有什么交换条件尽管提。”罗德只与他交锋一次却也知此事决没这么便宜。
杰度微笑起来:“爽快!你留在我团,日后自然有用武之地。”
此言一出众人一阵微哗,万万没想到他竟主张将一个江洋大盗留在军中。
“且不说我对你们而言能派上什么用场,你怎敢确定我就一定会答应?本姑娘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受不得羁缚!”罗德眼中满是戒备神色。
“首先,你不认为你实在没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立场么?”某人还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呲……”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何况想让你用心做事的话自然要给你大大的甜头,我倒相当了解呢,因为我也是不做任何无益事情的人。所以不消多久,定然会交付你一个相当划算的任务——啊啊,我自然是不可信的,你也无须信我,只姑且信上勋骑大人一信,如何?”
浅栗眸子直勾勾瞪视他半晌,终于闪烁一下目光,将视线不自在地移开了:“……知道了啦!切,根本就是软硬兼施么……”
“你果然在这儿。”众人散去之时眼见人群中早消失了那熟悉的蓝色披风,普拉提纳猜想那任性的家伙说不定又到营外喂鸟去了,信步踱至曾见他聆听苍莺的那小片树林,果然远远就望见了那沐浴在渐渐深浓暮色中任双臂肩头栖满雀鸟的身影,“……不管怎样,这次的事件暂告一个段落且结局可谓皆大欢喜,杰度,你实在功不可没,我应该代伊伦的百姓对你道声谢呢。”
“啊,Platina sama是您啊。……为什么要谢我?我这么做不外为了替您收买人心罢了,不因那些‘因果循环善恶有报’的梦话,也不为救任何人。与世无争却飞来横祸的事在这奈落还见得少么?根本不会有谁伟大到能拯救谁,每个人都只能自救,挣扎求生;如果做不到,”杰度凝然直视停歇在手腕处从他掌心啄取谷物的鸟儿,他目光破天荒地温柔似水,言语却冷硬如冰,“很遗憾哪,那就只能等着被杀了。”
蓦地无言以对。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样的杰度……几乎,可说是寂寞的……很难理解一个对于同类也能毫不犹疑挥剑相向的人在凝视飞鸟时为何会有如此柔和神情,所以,尽管不同意他的某些观点,普拉提纳也实在很难认为他只单纯是一个旁人口中寡义薄情之人。不过比自己年长八岁,但那种连微笑时都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神,究竟……
“原来如此,收买人心嘛……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你会选我?”果然,连善意的谎都不屑于说?但,幸或不幸,这才是自己所知的那一部分他吧。
“也并非我着意选择了您,只是因为凑巧我和您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罢了。这样的原因,不是已经足够?”
每每靠进一步,他都会向着相反的方向迈出一步甚至更多。总是看着他的背影。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远远的,夜风吹起来了。
转身离去的瞬间普拉提纳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对了杰度,作为参谋,你偶尔也应该与部下们亲近亲近吧?”
“怎么?有人在Platina sama面前说我的坏话?”某人还是一派云淡风轻,那神情分明在说他太多虑了,“哈,可我并不期待那些人的友情或忠诚哪。一支军队只能效忠一个人,您坐稳第一把交椅,这就够了,不需出现第二人。”
“不期待……那你到底期待什么?”冰蓝的眸子隐隐有几分迷惑。
“要是您不吝于给予的话,我只要您的信任。”一本正经说着这话的自己必定是相当可笑的吧?他真的笑了。唯一想要的却是最不应得到的东西。真想知道当那一天来临时眼前这张精致的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呢……
“如果你要的只是这个,自前些日子于这林间密谈那夜起我早已给你了。”少年释然,眼角眉梢的些微笑意却让杰度目光闪烁了一下。
可笑,怎么自己的字典里竟会也有“负疚”一词?!错觉罢了。他粲然地着意加重语气:“您绝不会因此后悔的,Platina sama。”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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