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自古但凡国之交地，人流纷杂多兵乱匪祸，此言不虚。以伊伦而言，金枭一伙早令地方官员狼狈不已，黑道上却还活跃着一神秘大盗，从无人见过其真正面目，性别年龄外貌甚而究竟孤身一人或为一个组织均无定论，行事也是亦正亦邪劣如顽童，或窃去财物一人不伤，或分文不动灭人满门，看上眼的东西定能取走，连人命也不在话下，因而伊伦人对其既恨又畏，私下谓之“猎人”。自去冬以来更是变本加厉袭击了好几个较富庶的村庄，每劫一地必不留活口，还似对这名号极得意般每每在行凶之处蘸人血以不同字体大书 “猎人”二字，好几位负责调查此事的官员也都在接受任命的两三天内无声无息被灭了口，真真张狂至极狠辣至极。
说到此处塞伊拉咬着唇停了下来，眸中又有水雾腾起，想是终不忍忆及自己村庄遭袭惨状。洛比双手交叠脑后挑着眉轻轻吹了声口哨，其余人则一片静默，连亚历克都难得地一脸严肃。萨菲尔斯起身去挑灯芯的时候，普拉提纳终于望向女子低垂的眼发问了。“但此次姑娘又怎知确是猎人所为呢？”他迟疑了一下才又低声续道，“……不但尚有活口，且粮队众人也并未发现血字遗留。”
抬眼看众人面上狐疑，塞伊拉颊上腾起一片霞色。“……为……为什么留活口，小女子委实不知，但血字却是有的……在……在……”声音却又低了下去，踌躇良久，终于声如蚊蚋道，“……小女子胸口……方才，已狠命擦净了……”
在座其余人等均为男子，见她这般神情亦不便多问，正没计较处，杰度的声音插了进来：“对方是想玩点新鲜的抑或想向官方示威姑且稍后再议，至少你该看清了猎人真面目吧？”
“是。”至此始见塞伊拉精神一振，咬牙恨恨道，“那群蒙面人有二三十之众，个个都使一口宽体长刀，以一个体型极壮硕高大的人为首，进退有序，决不像寻常野贼。”
宽体长刀？众人望向唯一检查过尸身的萨菲尔斯，见他无言点头，又联想“进退有序”一说，不由都心头一跳：莫非……
“总之，”普拉提纳率先站起身来，“诸多细节尚待查证。今日天晚了，你就暂且睡在大帐吧……”他刚说出这话，见杰度眼中调侃才恍然道：“……我和哥哥挤一夜就好。”
从大帐出来已近午夜，强劲夜风灌进军服领口竟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猎人……”吉尔面上仍如往常般冰冷，低语两个字却让同行的人打了个寒战。
“喂喂老兄拜托你说话不要这么阴沉好不好？”洛比苦笑着搔搔头，“那群贼确实很没职业操守，但你该不会受到刺激又要开始大讲特讲什么‘幸福’了吧？”
“……不对么？”吉尔停住脚，定定地向身侧那人沉声道，“不予人幸福不过无功无过，夺人所爱却于理难容，何况无故伤生。今日他们杀一村人，但牵牵扯扯却终将伤到更多。……那样哀极痛极的女子……我……不想再见到了……”这最后一句似有着至深至沉的无力感，愈加低沉直如自言自语般，听得洛比一怔，他却默然一扭头，大步流星去了。
“……夺人所爱无故伤生么……哎呀呀，真是有胆哪……”目送那渐远背影下意识抬手抚抚胸口，隔着军服的笔挺却也似乎能觉出那由胸及腹旧疤的狰狞，洛比眼底终于也燃起一点微光，“激得大家都动了真，猎人桑，到时你们——不，也许是你——该如何善后？”
此后七八天出奇平静，金枭一伙似是果真元气大伤，不曾有半点挑衅，而普拉提纳则行踪飘忽，至少表面看来也没任何主动进攻的意图，双方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平静之中倒是有一点小小的暗涌，起因当然是……
“什么？塞伊拉对普拉提……呜……”
“所以叫您小声一点啊！”支棱着朱红短发的少年急得跳脚，一把捂住那冒失鬼的嘴，又从帐篷后探头小心地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又接着悄声往下讲，“不骗您！昨天我可是远远从窗口亲眼见到的喔，当时参谋殿一脸护食的表情站在勋骑大人旁边，所以她表情好失望呢，真可怜！”
“难怪这几天杰度跟普拉提纳跟得特别紧！”那个一重获言论自由就忙不迭兴致勃勃点头附和的听众当然是士兵们暗地里封的军中搞怪第一人——童心未泯的亚历克准骑大人，此刻他全然忘了曾郑重其事对眼前好友声明过“私底下不许对我用敬语”的话，捂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不过……哈哈……达凯你可真绝！‘护食’，亏你想出这种词！杰度要知道了说不定真吃了你哈哈哈……”
“可、可是，那眼神有点儿警惕又有点儿威胁，真的好像营门蹲的那条军犬吃东西时……”达凯一急，嗓门也忘了压下来。
“……扑哧……哈……啊哈哈哈哈……”一个突兀声音从帐篷另一侧传来，登时吓得两人噤若寒蝉，抬眼时只见一头火焰般长发一晃，却是洛比笑嘻嘻现身出来，“早见你们两个小鬼在这儿鬼鬼祟祟，想不到偷听壁角真能听到有趣的事哪。”
“你——！”亚历克胀红了脸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摆好架势，“偷听别人讲话还这么嚣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岂知那个没有半点长辈样子的家伙只轻描淡写一摆手便将他的问罪一笔带过，还神秘兮兮冲两个小家伙一眨眼：“算了算了，作为交换，我也提供你们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如何？”
“不行！你得道歉！……恩，还要发誓不把我们的话说出去！有偷听这种恶趣味的人最差劲了！”这边卯足了劲儿寸步不让。
“真的不听？”洛比无比惋惜地一撇嘴，在脑后枕起双臂作望天状，“本以为你们对那两人的最新进展会有兴趣的，看来是我误会喽。”
“谁要你的情报……”嘴上逞强，亚历克红宝石样的眸子却立时亮了起来，语气也软了。
不再吊他们胃口，洛比咧嘴一笑：“中午普拉提纳让塞伊拉傍晚去大帐一趟，看看这时间差不多也该到……”
他话音未落一错眼却见两个人影一溜烟往大帐方向去了。
“喂你们两个！可别打草惊蛇——啊不是——总之想看戏就别惊动他们啊！……真是的。”扬声唤着，一跺脚也追了上去。
三人恰好赶上远远见塞伊拉走进大帐。这几天一直苦于普拉提纳要么不出现，即使现身也有个讨厌的家伙如影随形，难得这天普拉提纳竟主动找她，因而此刻任谁都看得出她春风满面。
“不是说有偷听这种恶趣味的人最差劲么？”洛比把窗帘拨开一条缝，不忘低声调侃那个一心踮起脚往窗口探头探脑盯着窗缝里猛瞧顺带帮着朋友把自己往边上挤的小鬼一句。
“普拉提纳可是我弟弟，”亚历克一脸理直气壮老气横秋，表情说不出的滑稽，“事关他的幸福，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要关心了。”
那嘟嘟囔囔两人暂且不提，却说塞伊拉悄声入得帐内，见帐中黑幔不知为何又悬挂起来了，禁不住又是微微一笑，一步步走上前去柔声道：“不知勋骑大人找小女子所为何事？”说着，竟大着胆子伸手就要去掀布幔，直看得窗外三人心跳铿锵不已。
忽听幔后有人笑道：“啊呀，来得可真准时呢，塞伊拉。”这声音……她眉心一凝手上一滞，黑幔后早转出一个人影，却是杰度。
只见杰度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不，应该叫你，猎人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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