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朦山山脚与伊伦省会费博之间摩贝官道上。
“内务官阁下,若不出岔子,照这速度看来我们总算能在日落之前赶回营了。……内务官阁下?萨菲尔斯•荷松内务官阁下?”
“啊?诶……恩,第一次运粮,幸好没出什么事吧。” 惊觉自己的失态,萨菲尔斯摇摇头,生生将脱缰的思绪拽回现实中来,“对了达凯,不用那么拘谨,叫我萨菲尔斯准骑就好。”
被唤作达凯的少年脚下紧赶两步勉强跟上长官坐骑的步子,用力仰起脸,眼睛亮亮冲他咧嘴一笑:“是,准骑阁下。”
大半日下来马背的规律起伏早让人有些心烦意乱,萨菲尔斯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少年闲聊起来,不外乎是些年龄祖籍之类家常,少年却很兴奋,一一仔细作答。
“……不过,我真的是很高兴能担任阁下的勤务啊。”
“哈?”天蓝色眼睛写满了讶异。
“因为阁下这么年轻就做到准骑了呀——恩,虽然亚历克准骑和勋骑大人比您还小,可是我觉得,所有长官里数阁下您最和气了。”达凯还是一脸的崇拜。
闻言萨菲尔斯苦笑了一下,不予置评。上任两天了,他始终还有些不习惯这新的职位和军衔。内务官的职能在以前的奈落军中是分散到各部而并无专人负责,职权集中军需部属普拉提纳的新举措之一,也就没有旧制可循,如今建制之初更是事务纷杂,一切都要慢慢摸索,这也是普拉提纳会破格派给他勤务的主因。而且据说这是拜杰度进言所赐,不免更让他迷惑:那个人啊,明明心性冷酷言语刻薄常让人忍无可忍,一路走来却始终不曾离了自己左右,从以前自己就一直没能了解,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转念又微笑地忆起昨日清晨临行前亚历克难得地起了个大早,撅着嘴一脸别扭扯住他马缰:“不要啦——萨菲你要真走了我的下午茶由谁来泡啊?”一时脸上阴晴不定。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得队伍前段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来人在马背上高呼:“准骑阁下!准骑阁下!前面官道旁的村子……”
午后的明媚阳光里,小村正缭绕着最后一丝青烟,连半声犬吠都没有如常响起。离得近了些,粮队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村口道旁,古井栏上,有村人三三两两僵卧在已凝成紫黑色泽的血泊里,大半房屋已在一片灰烬中摇摇欲坠,未被纵火的屋中也是一片狼藉,不少男子显是经过了一番打斗终于被砍倒,而有的年轻妇人则衣衫不整鬓发凌乱,更有不少老者幼儿也陈尸在地,兼之箱柜门户纷纷大开内中却空空如也,整个村落全无半点生气。
“……全队配刀出鞘原地听命:”半晌,萨菲尔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一双拳握得死紧,“每辆粮车留下两个士兵警戒,其余人结伴去村中细细搜寻可还有幸存的人。要小心,一旦碰上可疑人等立刻出声示警!”
众人哄地应一声,分头散了。
“昨日经过这里时还不曾……阁下,这难道又是山贼害的?”少年勤务随长官在一具男尸前单膝跪下,白着脸问。
“……不清楚。”萨菲尔斯审视着尸身伤口沉吟道,“按说朦山脚下有我军驻扎,就有几个小贼偷摸下山也成不了大气候。可手段如此狠辣,又显是老手所为,难道伊伦境内除金枭一伙外竟还有别的狂徒……不管怎样,只有找到活口才能确知原委吧……”
又过片刻,终于有士兵在一间破屋后大叫起来:“大人,这儿有一个活口!”两人登时“腾”地站起身来。
那是一个妙龄女子,长发纠结眼神呆滞,右颊上清晰印着一个红肿掌印,双手神经质地死命揪住被撕开的衣襟瑟缩着坐在墙角,沉默得如同一尊石像。从墙间空地的正中到她身下有一道凝住的血迹拖痕,分外扎眼。
越过面面相觑的士兵见到此景,萨菲尔斯胸口一窒:怎么,又想起多年前那个与某人在昏暗走道中对峙的凌晨……暗叹了口气,缓步上前在她身前蹲下柔声道:“姑娘?你没事吧?姑娘?”
女子浑身一颤,眼中渐渐有了焦距,视线直勾勾钉牢了他脸,嘴唇嚅嗫几下却终究无声。
所幸他向来耐性极好,微笑地试着将嗓音放得更加温和:“别害怕,我们是奈落军队的人,不会为难你……”话音未落冷不防那女子忽地纵身入怀引得围观众人一阵微哗,登时闹得他面红过耳几乎就要反射性一把把那娇小身躯推开,但手臂又猛地在半空定住了。从他怀内,有极低极细碎啜泣溢出,单薄的肩微微抖动起来。终于终于,萨菲尔斯将双臂环上那瘦弱人影轻拍她深埋的头:“……没事了,别哭,不会有事了。”
“所以,你就花两个多时辰葬了村人然后将她带回来?”杰度脸上是十足的嘲弄神色,“且不说一个女子进入军营可能教外人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她的伤怎么办?她的衣物怎么安排?剿匪之后还带了她走不成?做救世主之前也不先想想清楚,头脑单纯的家伙!”
“可她已经家破人亡无处可去,要是不这么做,说不定她会死啊。衣物先用合身的军装对付着,过一阵子等她情绪稳定后再找个合适的村子好好安置下来不就行了?”萨菲尔斯温和的语气中少见地带了几分固执焦灼,“再说,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旁人言语?!”
“对啊对啊!所以杰度,不许你说萨菲头脑单纯!要说也只有我才能说!”亚历克也叉着腰在一旁添乱,又转向萨菲尔斯逼问,“可达凯说你都抱过她了,真的假的?不许撒谎快说快说!”
“啊?”达凯那孩子,什么时候和这小祖宗串通一气了?欲哭无泪。
“我当然不在乎,可现在代表准团的也不是内务官您吧?Platina sama近来招人诟病的把柄还不够多么?”杰度才懒得和小孩子一般计较,轻轻巧巧一句话立时让萨菲尔斯语塞。
普拉提纳倒看得淡:“……算了杰度,萨菲尔斯也是言之有理。反正把柄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个吧。……哥哥也别闹了。”
“话可不能那么说啊……”
“呜——,普拉提纳偏心!怎么就只说我是闹……”
正不可开交处,只听权充屏风悬挂在帐中的厚重黑幔后传来一把娇弱女声:“……恩……那个……诸位大人,小女子……要出来了……”
只见黑幔起处低头转出一个俏丽女兵,一头栗色长发松松在脑后挽了个髻儿用三枝别致长簪簪住,飘逸刘海下一对又圆又大浅栗眸子含羞带怯楚楚动人,脸上掌痕早让萨菲尔斯命人敷了半日药消了红肿,越发显出颜如春花面如冠玉,最绝的是那袭小号军装裹着她玲珑有致身子并无半分不衬反生出别样的飒爽英姿。
普拉提纳只示意地点了点头,杰度更是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亚历克大张了嘴片刻之后立时转头恨恨向萨菲尔斯磨牙,可怜萨菲尔斯冷汗涔涔不敢看身边那人一眼,却又忽地想起矮墙下那个意外的拥抱而更添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女子盈盈至众人跟前,屈膝深深一礼:“小女子塞伊拉,谢过诸位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方才我们的议论想必你也已经听到了,”普拉提纳语调虽仍淡淡的,却努力放柔了许多,“暂时你就先安心住在军中吧,萨菲尔斯回头就给你单独安排一顶帐篷。另外,你的伤……”杰度见状忙唤了早早候在帐外的军医进来。
女子惨白了脸,颦眉垂下头去:“不,那伤……”
“可是……从萨菲尔斯所说的出血量看来那不是寻常的撕裂吧?”杰度表情很微妙,除了亚历克满目茫然、普拉提纳半懂不懂、军医出奇平静,余下两人一齐变了色,萨菲尔斯脸上现出些许悲愤,而塞伊拉则低呼一声又立时掩了口,下意识后退半分。医生一举步刚要上前,只听她颤声道:“不!别……别过来!”眼神大乱。
一直沉默着的军医终于开了口,声音分外沉静清朗:“……男女之别本已不便,况且照这情形看来,现下着实不宜对她过分刺激。好好以饮食调养虽较直接用药恢复要慢,目前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不外乎嘱咐些补血养气安神的饮食,看萨菲尔斯一一记住了,便先行告退。
却说洛比遭普拉提纳禁了酒正憋闷得慌,听闻新任内务官的“艳遇”后自然拖了吉尔来大帐趟这趟浑水。兴冲冲行至帐外,冷不防卷帘一掀登时与一个人撞了满怀。此时天色已暗,借着掀帘那一瞬从帐内透出的光亮他隐约见对方蓝得近乎透明的长发一闪,那面目似有着莫名熟识之感,偏偏又背着光,看不分明。对方似乎也微微一愕,却不多言,径自扬长去了。呆了一呆,方举步入帐,恰听得塞伊拉沉声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诸位大人可曾听说过伊伦境内有神秘大盗唤作‘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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