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自与金枭初次交手后半月以来第五军一兵部第五准团一直处于一片人仰马翻。先是对此役赏罚的猜测众说纷纭闹得人心惶惶，而后军部因普拉提纳在此役中的出色表现正式下达公文任命这刚自军校毕业不久的少年晋升一级接替林奇为新任勋骑，紧接着普拉提纳力排众议对其下将官职位及兵种搭配所行调整又在全团掀起轩然大波。
事情始于勋骑任命生效那夜。
白日的喧嚣犹在耳畔萦绕，心思纷杂，竟至辗转难眠。普拉提纳索性披衣起身，信步出了帐门。篝火边，营帐外，守夜的士兵正一队队例行巡逻，这种井然有序向来能令他安定，偏偏此刻又触及他所思。敷衍点头应对两句，他便出了营门。
依旧是初到驻地时曾驻足的那一小片清幽树林，还没走近却发现树下早影影绰绰有了一个静立的背影。脚下刚一顿，那人已捕捉到树枝被踏细微声响，警觉地回头，旋即低笑道：“更深夜凉，勋骑阁下出来也不加件衣服，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啊。”如此语气，全团除了杰度还能有谁？
“……你以前不是这样称呼我的吧？况且就寝的号角早已吹过，你没听见么？”嘴上带了几分抱怨，心下却莫名一宽：如果是这个人，也许，真有办法。
笑看他走近，杰度似乎微微有些惊诧。“我？方才我在帐内听见一只森莺唱得正好，忍不住就循声出来想仔细听听，却将时辰忘了——倒是您，本以为您是兴奋过度所以失眠，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吧？少有人不喜晋升，该说Platina sama特别还是钝感呢？莫非……”他目光一转而戏谐狡黠起来，“您担心难以胜任？”
普拉提纳没回话，低头沉吟片刻，字斟句酌缓缓开口：“这一战后，我反复考虑了许久。若当初对各部任务分配能更明确，想来我军损失绝不至如此之大。奈落军向来不曾对各兵种侧重细分而是按同等比例混编入各作战单位，如此一来在局部固然便于调配协作，但全局的整合却不免大打折扣进而影响到全军的高效作战及时反应，然双方兵戎相向时哪怕一时片刻也足以令战局逆转，对兵力的浪费更是荒谬，如此常规制度算不得合理……”言及此他又沉默下来，修眉轻颦，显是思考已具雏形又尚未成熟，却浑然不觉自己每说一句身侧那人目光就深沉一分。
“……单兵种为主辅以各兵种协作分配确实可行。以本团为例，可照五大队及各自准骑所长分为五个作战单位。” 视线描摹着不远处云雾中似有若无山峦轮廓，杰度若无其事的话语带着少有的严肃与一丝柔和，娓娓道来却教普拉提纳不由微微一震，“据我所知，萨鲁准骑虽资质平平却以勇猛坚毅著称，若掌管投石器、撞城车、床弩一干辎重及所有工兵则应可为我野战的有力后盾及城邑攻守先行军；洛比准骑作为名闻塔哈奇郡的马语者，骑术精湛，善用马刀及长弓，您大可放心将骑兵尽数交予他手；吉尔准骑的武器是一对总重逾三百斤的飞锤巨斧，膂力过人威不可当，可说是统领我装甲步兵的不二人选……”
本未抱太大希望，不曾想杰度也执相同观点且看得更透，普拉提纳听到动容处不觉兴奋接口：“如此说来，哥哥在军校时最擅使弓箭，虽力道身高受限但剑术仍属中上，想来完全能接手轻步兵及弓箭手；乌吉贝尔最为沉着稳健，由他统领车兵并兼任执法都统。这样各个兵种便可在所属准骑手下统合起来发挥最大效用！”
“不错。况且就时机而言，现正有两大队多的编入新兵有待磨合，金枭一伙想来也还不及自上一役完全回复元气，至少有十天半月左右时间可用，队伍粗粗演练过后加上您的智谋再对付那些游兵散勇应是绰绰有余。谨慎起见，最好将补给及勤务独立成一个体系归专人管理，医护兵的地位也应凸显。如此一来全团各方行之有序，则大事可成。”
“你在团中时间较久，有没有推荐人选？”
“医护兵由现在的士骑晋升一级继续管理就好，而补给勤务，我提议组建军需部，交付此任于亚历克准骑所辖士骑之一萨菲尔斯。”
“理由呢？”
“因为他泡得一手好茶。”某人轻轻一推眼镜，笑得气定神闲。
“……”方才竟忘记这家伙的一贯作风了……
“相处一段时间您自然就知道了。”他有那个能力……何况，那样的人，终究是不惯血腥的。遥记多年前，当鲜血遍染的自己傲然俯视血泊中敌人了无生气的侧脸握紧了手中长剑，那人却颤然张着染血的双手啜泣地跪在尸体旁连胆汁都几乎呕了出来，从那时起便注定了他们无法跟上彼此步伐吧——倒是眼前这少年，虽同样纯白如纸，初次面对杀戮时却镇定太多……
此时正值明月当空，如水月光在繁枝茂叶间细细滤了一遍，倾泄而下将深深浅浅的光影交错在两人肩头，侧耳倾听，远处黝黑林间果真不时模糊传来一两声婉转鸟鸣，衬得山林更见幽深寂静。杰度的笑夹了六分嘲弄三分赞许一分回忆的味道在夜色中柔柔蔓延开来，普拉提纳几乎不敢与那深邃眼眸对视，忙扭头扯开话题：“如此周详安排，你是临时想到的？”
“……不，我只是，让别人的想法为我所用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成真……其实这调整早在十八年前就有人着手筹划，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棋差一招。”惊觉那语调有微妙变化，普拉提纳急抬眼，却见像是对这话题始料未及般，第一次，杰度脸上浮现出如此奇特神情，近乎缅怀，又有些微扭曲苦痛，一纵即逝如掠影浮光。
“十八年前……”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知这轻描淡写几句话必有渊源，“杰度，我向来很奇怪，你到底从哪儿听来这许多传言？”
“从能听来的地方听来，我经营多年的情报网可不是作假的——难道您信不过我？”话虽有几分揶揄，弧度优美的眉却分明警惕地微掀起来了。
刺猬一样的人啊……普拉提纳默叹着。
“……不，我信你。”他轻抿了唇，终于下定决心：“明日我便下令撤了你的士骑一职。”
“诶？”
“明日军令一下，你便担任勋骑参谋辅佐我统帅全团，军衔等同准骑。……把你的力量，交予我吧。”
“……如您所愿。”
“事情真是出乎意料顺利呢，塞雷斯……殿下……但您的真意莫非是？……哼，不管怎样，走着瞧好了。”
奈落驻军大刀阔斧的调整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山寨中金枭一伙却着实吃够了苦头。那夜的毒烟几乎教寨子生生变成修罗炼狱，原本并肩草莽快意恩仇的兄弟狂性大发之下真刀真枪杀得红了眼，捱过半日等药效减退后略一清点才发现千多人中重伤乃至丧命的竟多达两三百人，其余人也多少负伤在身。
“可恶！”虽然早有认知，但听闻回报后山寨二头领伽伦仍是涨红了脖子一掌几乎把长案击碎，“大哥，那些狗兵手段也忒歹毒了，不冲出去亲手杀他个痛快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别乱了阵脚。”伊普冷冷一眼扫去，登时让那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噤了声，“我们若轻举妄动弃了地利不正中对方下怀？！况且王军有新兵补充，以寨中这几百伤兵怎可能在正面交战中取胜？”
“但他们若还用这招，在寨子里左右是个死！”
“不可能。这次中招是因我等太有恃无恐以致大意，以后有了防备，再使这药便行不通了。想用其它药物也非易事，寨子在山中高处故而王军无法对水源下毒，而想再找到这样性烈又易大肆收集原料的药，谅他们一时之间也办不到。至于放火……那是最后一招了吧，从此次的用药来看对手也决非只会逞匹夫之勇之人，为了几百人而烧毁国境上整片山这等事谅他们也不会轻易蛮干。”
“可难道就这样……”
“对，寨中库存尚有节余，目前就让兄弟们好好休养十天半月。至于奈落军那边，伽伦……”
“大哥有何吩咐？”
“派一个机灵的兄弟带五千银币趁夜摸下山去……”
“五千？莫非……哈，大哥果然好计策！”
“明白了就小心去办，别走漏了风声。”
“是！”
TBC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16122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