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风》番外之-子夜
烛焰于风中微微摇晃,夹杂着间或烛芯一两声轻微爆响。除烛台附近,小厅绝大部分没于阴影中。
很静。
萨菲尔斯呆坐桌旁,心不在焉将面前大摊的书本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直觉得书中一个个字母都在眼前飞旋起来。
没有沙漏之类奢侈品,不清楚确切时间。他抬头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小径,夜幕中只隐约可见行道树一如既往狰狞着枝条,黑黝黝枝桠间有两盏黄色小灯忽悠两下而后熄灭,是过路的流浪猫吧。没半个人影。
之前,管事的洛伊太太已因他点蜡烛到太晚而不悦地念叨过两次了,他都陪着笑脸应付了过去。不想熄灯,更睡不着。
杰度还没回来。
说他们是好朋友未免太牵强,是同伴吧。唯一的同伴。
初进孤儿院时他不过十一岁。母亲刚去世,原本一口答应照顾他的姑父姑母便迫不及待找了个借口将他与一个小小包裹一齐塞入这由高高铁栅栏围起来的所在,却于母亲留与他的遗产决口不提。
院中孩子上至十五六岁下至三四岁都有,因太早见到太多残酷之事,他们大都冷漠虚伪或多少有些神经质,几个较大的孩子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架势专以欺负懦弱势单的同伴为乐。当天午后,萨菲尔斯就在后园的一棵大枣树下被他们团团围住了。
“喂,新来的小子,中午聚餐的时候你撞了我害我到现在腿还疼得要命,你说怎么办?”一个人高马大的孩子双手叉腰由人群中大摇大摆走出来,看来这乌合之众便应是以他为首了。
萨菲尔斯困惑仰视对方那盛气凌人的马脸:无论怎么想,当时都是对方先撞上来的啊。可他自小受到母亲温婉熏陶习惯了退让低调,也不争辩,低低道了声“对不起”便想自他们之间挤出去。冷不防那孩子伸手将他推了个趔趄:“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要不是洛伊老太婆在,刚才我就要你好看了。”
“怎……怎么这样……我已经说了对不起了……” 他茫然了,也隐隐感到有些危险,下意识往后退,背却被树干抵住。
马脸笑得有些扭曲,他身后那几个孩子也将袖子卷起来了。毫无预警地,他左眼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不及呼痛,更多拳打脚踢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完全懵了!他……他们怎么如此蛮横?!脑子尚不曾作出反应,双手抱头被打得在地上蜷成一团,萨菲尔斯每一声哀号与啜泣都惹来那些家伙一阵恶意的嘲笑。场面一片混乱。
妈妈……妈妈……咬牙将这几欲脱口而出的词往肚子里咽,眼泪流下来了。自己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哎呀!”忽然有人大叫,“是谁?是谁扔石头砸我?”
那些人的暴行停下来了。他放下手臂见马脸正愤怒地捂着后脑勺四下里杀气腾腾张望,其余人等则面面相觑。似是回答那疑问,只见又一样物事自大枣树上直直砸下来,“啪”一声正命中马脸鼻子,弹到地上滚了两滚,却是一颗青枣。在马脸的怒骂声中所有人都仰头向树上望去。
一个身形单薄翡翠发色的少年手枕着脑后懒懒躺在一枝横着的粗大树桠上, 冷冷的紫晶眸锁定了那张牙舞爪的始作俑者道:“那边那个大个子,你不知道在这样安宁和暖的午后吵到别人午睡是除了谋杀之外最大的罪么?”
“什么?!”马脸咆哮起来了,“狗娘养的野小子,你以为躲在树上老子就奈何不了你了?识时务的就乖乖下来让老子出出气也就算了,要不然……”
闻言少年二话不说“腾”地跃下树来,倒吓得那帮家伙不约而同退了一小步。俯视他慢步踱至面前,马脸得意了:“算你懂事,让我随便教训教训就……”接下来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少年屈肘猛力往他小腹一撞,趁他吃痛弯下腰来又一个手锤重重砸在那虾一样弓起的背上,然后不由分说扬手在那耷拉着的蜡黄长脸上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就是十几耳光。所有孩子都愣在当场,习惯了以多欺少以强凌弱,利落的寥寥几招便将他们全镇住了。看那人嘴角渗出血来,一张苦脸拉得更长,少年又往他腰眼里狠狠补了一脚,眸子亮得摄人:“母亲大人是你这下流胚子可辱及的么?给你点脸就想爬上天了!”
他分明是个衣衫褴褛的孤身少年,那一刻脸上的倔强傲然却教人不敢直视。马脸兀自战战兢兢蜷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其他孩子见他又回头似是还要有所动作立时哄哄然作鸟兽散。
看少年敛了眼中凶光转身要走,萨菲尔斯猛然醒悟过来是对方帮自己解了围,于是情急中追上去一把搭上他的肩。少年却微皱了眉拍掉他的手,想是不惯与陌生人如此亲昵吧。觉出自己的唐突,萨菲尔斯讷讷缩回手,挠挠头有些腼腆地笑了:“那个……今天的事……真的,多谢了……”少年淡淡瞥了他一眼:“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的。这是在奈落,他狠,你就要比他更狠才行。”
“我叫萨菲尔斯。萨菲尔斯•荷松。请多指教。”虽然有些不明白他的话,萨菲尔斯还是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可说话之人由衷微笑着向对方伸出右手。
“……杰度•戴维斯。”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了。
杰度不喜欢谈自己的事。萨菲尔斯很久之后才知杰度尚幼他两岁。他虽年纪小小却似乎曾流浪过一阵,就在那天之前不久的某个早晨被门房发现靠坐在孤儿院大门外睡着了,于是被收留。
杰度不像普通这个年龄的少年。由谈吐可知他读书很多很杂,说起话来往往一针见血毫不容情,似乎曾跟明师习过剑术,且个性果敢以至决绝,现实以至残酷。
萨菲尔斯倒真想将杰度当做好朋友,可面对着那双深邃沉静得与年龄不相称的紫晶眸子,他常感到迷惑。曾经历怎样的变故才能拥有那样一双眸子?他没问,因为即使问了杰度也不会说。他只知杰度常常梦魇。好多个因思念母亲而不能成眠的夜晚,他听到黑暗中杰度骤然的不安扭动含糊低喊。急急摇醒了来,杰度的呼吸往往很乱,破天荒地,那时他的神情几乎可说是“惊恐”,他在黑暗中大睁着眼微颤地紧紧裹住薄被,而后独自慢慢平静。可他从来不哭。印象中萨菲尔斯从未见过他的眼泪。虽不清楚他要的是什么,萨菲尔斯分明见他始终挺着胸膛一个人倔强地直直向前走,不停步,不回头。
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呢。萨菲尔斯自己有着温和的笑和一双一望见底的天蓝色眼睛,爱好条纹,兴趣是烹饪,与人交谈总是不忘使用敬语,快乐忧伤习惯写在脸上,很容易就信任他人。
他觉得如此两人能在一起几乎是个奇迹。许是因为寂寞吧,虽杰度从不说寂寞,但他默认了自己同行,且漂泊过后稍稍安定,多一个伴总是好的。
一日一日平淡过着,直到,前几日传来奈落军队在附近征兵的消息。
其时他们还未达到法定从军年龄。杰度刚过十五岁,他也还有大半年才满十八岁。他曾试图打消杰度这个被他称为“疯狂”的念头,但那些努力和以往一样徒劳无功。
“你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么?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苟延残喘等着施舍等着腐烂?”杰度目光炯炯直视着他,语气前所未有愤激,“够了!已经够了!我没有时间可以再浪费在这里,这已经是极限了!”
哑口无言。
负责这一地区征兵事宜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勋骑,当他们站在他面前,那个男人望着他们一摊手很公事化地笑了。“法定从军年龄还没到,这事可不大好办啊……”言罢又沉吟着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番,抚着下巴身体微微前探续道,“不过,如果你们愿意今天晚上到我那里来商讨商讨的话,说不定还是有点希望的。”
萨菲尔斯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却感到身边杰度身子一僵,不解地扭头,见杰度微笑着恭然应道:“承蒙大人垂青,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这天傍晚,杰度就捏着从勋骑那里拿到的一张字条出门了。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那个男人的住址。
他本来也想去,可被杰度以他辩才不好为由驳回了。想想有道理,他也就没有坚持。
他没有坚持,如今他后悔了。
夜已很深了吧?可杰度还没回来……
不想熄灯,更睡不着。
杰度头脑一向很好,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很快解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吧。可话说回来,这次他也慢得太离谱了不是么?难道出了什么事把他绊住了?要不要出去找?可自己居然连那个地址都没有记牢……
胡思乱想中,烛焰跳了两跳,终于,芯颓然倒在烛泪里,熄灭了。
敲门之前杰度凝视了那扇用狮子门环和繁复雕刻缀得庸俗不堪的大门许久。
不是犹豫,只是忽然有点想缅怀。他很清楚将要发生什么,而且,不打算悔过。
来开门的是勋骑本人。那男人发福的脸上堆着令人作呕的假笑,一关上门就迫不及待来搂他的腰。杰度不动声色地摆脱他的纠缠冷冷问:“你能保证一定把必要的手续都办好么?”“那当然,”男人气息不稳起来,抚着他脸颊的手很快升温,“那些文件我都已盖上官印了,就在那边桌上。你要现在看还是明天看?”“当然先确认一下比较好。”杰度一笑,走到桌旁拿起文件快速而细致地浏览一遍,默然点头,当那手臂再环上来时也不再反抗了。
男人的吻是侵略性的,毫无温存可言。他浅浅皱眉,却没有拒绝地仰头任由对方予取予求。粗糙的大手在胸前游走,长驱直入探入前襟,感觉到那突如其来的凉意,他微不可察战抖了一下。男人自得地笑,又低头疯狂地吻住他,手上的力道加大了,是掠夺,是占有。这孩子很漂亮,虽然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男孩很奇怪,但他真的很漂亮,尤其是那双带着疏离感的冷冽眸子,沉静的亮,深邃的紫,让人忍不住想要看看这样一双眼睛会不会也在欲望的席卷下迷离、驯服。
他巨大的身躯不耐地将他的单薄压倒在地毯上,火烫的手向纤细腰下游移。闭上眼不再看,身上丑态毕露的中年男人,悬着华丽吊灯的天花板,窗外无边的夜,他都不再看。最后的衣物也被粗暴扯下,陌生的手,陌生的触感。微微发颤。相似的夜晚。眼前又浮现连天火光,一人,只有他一人,不同的是前一次他没得选择,这一次,却是必要手段。
男人进入的时候毫无预警。终于睁大眼痛呼出声,却随即扭头紧紧咬住下唇。那些卤莽的冲撞本能的律动粗重的喘息让他打从心底厌恶,嘴里已经尝到血腥味,被撕裂的痛在四肢百骸扩散开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不对吗?他没有毁约的习惯。
夜正长,恰可用来,诀别年少时光……
带着文件慢慢走进熟悉的铁门时天已微亮。推开门走进小厅他几乎已用光全身力量,忽然一个熟悉声音在厅角的昏暗中响起:“杰度,你怎么这么晚……发……发生什么事了?”觉出异样的萨菲尔斯急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絮絮叨叨扶着他回房,快到门口时忽然萨菲尔斯的手被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去了。他怔怔看着杰度的衣襟下摆,那里,几点暗红扎眼地在他天蓝的眸中映出来。
“……出什么事了对不对?”他扳着杰度的肩,嗓门前所未有地高,“你是受伤了,还是……”
杰度破天荒没有争辩或嘲讽,只一边轻轻把文件递给他一边在微弱的晨光里苍白地笑:“文件我拿到手了,明天下午便能去军部报到。”
萨菲尔斯死盯着那薄薄的纸张,他的脸有一瞬的呆滞,而后因痛苦扭曲起来:“你怎么办到的?那个人……他对你……”
杰度有些粗鲁地一把将他按在墙上捂住他嘴:“你想闹得人尽皆知么蠢货?”顿了顿又残酷续道:“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可说的了。”
其时萨菲尔斯是希望他出言否认的,不管他的辩解有多荒谬,只要他说一声“不是”他就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可他承认了,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将他最后的希望也打破。
两人间难堪地静默下来。
杰度一脸倦容准备回房,身后的人却终于从石化中恢复过来。“如果是这样……我拒绝!”虽然声音不可自抑发抖,萨菲尔斯还是第一次如此坚持地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这人听,“而且,你也不要去好不好?这样的……这样的事……”
杰度终于爆发了。他将文件一抛旋风一般扑到他身上一把抓住眼前人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一句“少天真!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萨菲尔斯被吓住了。从未见过杰度如此盛怒,平日他总是执拗却淡然的,哪怕因用眼过度旧伤复发时也只自嘲地冷冷牵起嘴角。乍一看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却原来是最在乎么?自己对他了解多少?脑子都被吼得懵了。杰度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蓝眼睛,受到惊吓、茫然却又明明白白写满单纯的蓝眼睛,那单纯像一根刺,扎得他有一瞬的疼痛。只有一瞬而已。良久良久,紫眸中火光渐渐熄灭了,他松开手,一字一句:“明天我一定会去,至于你,你有选择的自由,但没有说教的权利。”
房门在身后重重地掩上,他终于背靠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
最后一次环视这昏暗的陋室,眼底毫无眷恋可言。第一步,重返那个世界的第一步已迈出了,他绝不回头。
过去也好,将来也罢,死亡是唯一不可更改的结局,可即使如此还是想要活下去,尽可能好地活下去,辜负全世界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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