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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风-4- -

                                      

(4)

“……那是什么?”亚历克手还保持着方才力图拽开萨菲尔斯“魔爪”的姿势,呆呆循声望向乳白浓雾深处。
“应该,是伊普开始行动了吧。”萨菲尔斯急撒手,肃容扬声唤就近的士兵传令亚历克所辖大队成密集队形。
“在这么浓的雾中,对方是怎么做到准确判断及时反应的呢?”两人不禁目光一对,从对方眼底读出同样的困惑。

片刻之前。
“真……真见鬼!……这雾起得……倒快!”勋骑大人倚着身侧一块大石气喘嘘嘘地停了下来。他向来骑惯了马,此次因山地难行又要赶雾散时间之限不得不勉为其难率众疾行,近两个时辰下来着实大大吃了一番苦头。
“勋骑阁下,这样漫无目的的推进恐怕……”随行的乌吉贝尔看他口气有些微松动,仍想趁热打铁劝得他回营从长计议。
林奇气息尚未平复,险些就一口应了下来,忽记起他话中“漫无目的”四字,又觉得此时无功而返自己颜面上未免挂不住,当即边越众跨前两步边一仰脖逞强道:“怕什么?这么浓的雾,于我军不利,于小贼同样不利,为何要撤?不碰上算得他命大,一旦教我碰上,哼,管叫他……”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呼”的一声,一枝箭破雾而来,不偏不倚从林奇耳边擦过,生生把他的后半句大话堵在嗓子眼。跟在他身后的勤务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望后便倒。
林奇吓得不住展眼儿,仓皇四顾,除了身边几人其余身影树木都是影影绰绰,前途来路淹没在一片谜样浓雾中。山间充斥着的静谧似已变作实体当头直压下来,教人寒毛倒竖。
众士兵纷纷拔刀,又不知敌人隐在何处。队形未乱,嗡嗡声却在士兵中渐起。
倏忽又有惨叫声在不远处雾中响起,乌吉贝尔闪身护在林奇身前,眉皱得更紧:那声音分明是他麾下士骑之一,还有大半年就可退役返乡的戈多——一个喜欢边念叨家乡的老婆孩子边挠着脑后腼腆微笑的大个子。
“乌……乌吉贝尔,你可要好好保护本……”勋骑大人拔了几下配剑却没能拔出来,白着一张脸还想端长官的架子,被这个向来有礼的部下锐利目光一扫,狼狈不堪噌噌退了两步,忽然脚下一绊坐倒在地。下一刻,前方雾中似起了一个闷雷,轰隆声中夹杂着树木断折随之被碾压的闷响急遽接近。
乌吉贝尔攥紧剑柄屏息凝视声音来处,当雾中渐渐显出来者轮廓,饶是沉着如他也不禁出了一掌的冷汗:一块来势汹汹遍布棱角的巨大滚石!
“小心!”他手疾眼快一把拽了瘫坐在地的林奇狠命往旁边一推随之急急纵身一跃,仓促间只是堪堪避开而已。刚落地,前方雾中“噗噗”射出几箭,又快又狠,有人痛呼起来。滚石撞在方才林奇歇息的大石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快!快吹号角把遭袭的消息放出去叫他们尽快来援!”林奇忽然回过神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传令兵直扑过去一把揪住那个小兵的军服衣领大叫大嚷,“我叫你给我快点!”
一片混乱。

林奇这一次果真大大地失策了。
莫说救援,至此全线各路人马都已先后陷入相似的被动境地。可叹奈落军队自大胜阿普拉萨斯之后名扬天下,此时对着这小小山贼漫山云雾却无计可施,正如力士向着虚空挥拳一般空有一身神力打不着实处。

“好个金枭!看来他纵横草莽到底不是浪得虚名。”杰度一个箭步挡在普拉提纳身侧,挥剑拨落疾射而来的流矢,眉宇间的神采飞扬与周围人脸上的惊惶对比强烈,“真想正面跟他交手看看!”
“抛却机动性和主动地位,这一战我军从部署之初已然输了。”普拉提纳运剑如飞,神色却仍似与己无关一派淡然。
“哦?即使明知如此依然服从命令?”熟悉的挑眉动作,杰度觉得这少年越来越有趣了。
“不是你教我的么?”普拉提纳手上动作微微一滞,如此细节仍被身旁那人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不软弱不逃避——第一次执行任务那天,不是你要我直视那尸首亲手擦去剑身血迹的么?”
这次轮到杰度一愣,然他一向将自身情绪掩藏极好,只一笑,正想将话题岔开,忽闻队列左侧远远传来号角声声。
求救的信号。
“勋骑大人还真是长于强人所难啊。早知他定会令我等‘喜出望外’的——原以为现下处境已不可能更糟糕了,我还真是天真啊。”杰度忙里偷闲优雅地以手抵额,语气夸张得像站在皇家剧场灯火辉煌的舞台中央,“但这不能不说是他最令人尊敬的才能所在,毕竟要犯下这一连串错误是需要相当的创造力和勇气的,不是么?”
“你的笑话不好笑……”普拉提纳照例一拧眉,忽地奇道,“那是什么?”
顺着他目光,杰度发现脚边长草的淡淡乳白中有细若游丝微光一漾,联想眼前战况,登时心下一动:“莫非?”
“……喂杰度!小心……”冷不防那个任性的家伙把剑一收就俯身凑到了草丛里,普拉提纳大惊之余剑上力道险险失了准头。
只听得杰度了然低笑起来:“Platina sama,您不奇怪么?为什么自始至终敌人都不曾现身却总是能于大雾之中准确对我军造成伤害?难道这雾对他们根本不造成影响?还是……”
“你的意思是?!”普拉提纳闻言也恍然,俯身细看,见杰度手中赫然一条又韧又长的金属细线,细线两头延伸进浓雾中。
两人相视一笑。
“传令下去,各队士兵原地待命切勿慌乱。”
此令一下,敌人的攻击也渐转零星终于停下了。果然,对方为了战时自身不为浓雾所困,只是事先布下了机关伏弩,人却不在此处。
“全大队沿原路后撤五十码。一定要沿原路。”
之前士兵们也都听见了主将的求救信号,不免对少年准骑这个命令将信将疑起来。
普拉提纳的淡然微笑晃得传令兵一阵目眩:“无须多心,以退为进罢了。”

一道破机关,脱身便并非难事。
山脚下,劫后余生众人仍自发按各自编制或站或坐聚成队列,队列中却现出不少突兀空白,以普拉提纳所辖大队空白最少。医护兵井井有条穿梭其中。
静默。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队士兵也在传令兵带领下相互搀扶着进入众人视野。
林奇此时威风扫地早已逃回营去了。乌吉贝尔军服左边袖管教血染了大半,一脸倦容,经过普拉提纳身边时却赞许地对他微一颌首。亚历克在缠着萨菲尔斯包扎伤口。余下两位准骑及更多士兵则永远被留在了云雾深处。
原来,战争比杀戮更残酷。回望那些或痛苦或悲愤或漠然的面孔,普拉提纳轻叹了口气。
“Platina sama知道这是什么吗?”一只手在他面前摊开,掌心擎着两茎翠绿。
普拉提纳心绪低落之下本只淡淡扫了一眼,随即目光被那翠绿牢牢吸引住了:其中一株植物互生羽裂状狭长叶全部向四面展开,茎顶生一簇球状细碎白花;另一株茎叶肥厚毫不起眼,凑近鼻端细闻却能辨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气味。
“这是……鸡肠草和百里香。”
学生时代曾在军校藏书室里一卷被称作《毒物图鉴》的古旧羊皮上看过这两种草的图,除各自形态特征,羊皮上还记载:此二草原本无毒,一旦混合点燃,所生烟雾人哪怕只吸入一丁点也会导致半日内精神亢奋以致狂暴,且失去理性极好争斗,是极厉害的神经药物。
普拉提纳把目光移向山间云海,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无比:“……性好阴湿,混合硫磺点燃,药效最佳。山中雾浓,大有可为……”
“不胜,至少也不会败得太难看。”看那冰蓝眸子挣扎一番终于生出决然光亮,杰度笑了。

日暮时分,早已服下克制药草的全团将士肃容远望从山脚辛苦收集的药草混合硫磺堆成一人多高的草垛,团中神射手基洛越众而出缓缓拉弓,火箭离弦,草垛顷刻就着,浓重的褐色烟雾升腾而起渐渐融入乳白云雾形成一种怪异翻滚的土黄逐渐扩散开去,腥气刺鼻。
“你早已想到这个计策却故意不说么?”普拉提纳若有所思望向身侧那人火光中灼灼的眼。
“Platina sama这么不信任我可真是让人伤心哪!”杰度摊开两手一脸无辜,“我也是在山里无意中发现药草才想到的。”
看银发少年目光蓦地有些闪躲一脸想道歉又嘴硬的老实反应,杰度眼底多了一分戏谑一分玩世不恭:总不见得告诉您,这是为了让林奇载个大跟头给您腾出位子来吧,Platina……sama……
只是他不曾意识到,那一刻自己的目光,也有一点点,温柔。

TBC

- 作者: 无一物 2005年05月22日, 星期日 15:17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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