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朦山，山势险峻多温泉，除正午左右两个时辰，山中全天皆云蒸霞蔚，可见度不过三四十码，由是得名。
“果然游龙潜凤藏污纳垢的好地方呢。”抵达驻地不久，普拉提纳步出营地遥望着山腰茫茫云海出神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突兀响起。心下微惊——以自己警觉竟未发现有人靠近——但这口吻实在熟悉，头也不回随口应道：“你也这么觉得么，杰度？”
“Platina sama老是这么处变不惊老气横秋实在有些无趣啊，至少您偶尔也应该装作吃惊才像少年人的样子。”身后那人缓步上前，遗憾的语气远不如脸上促狭的笑来得真实。
“你——”青筋，皱了眉伸手去够腰间剑柄。
“哎呀呀，开个玩笑而已，您不要动不动就拔剑啊。先收起来，剑，剑——！”
话虽如此，这家伙面上表情却实在是灿烂得可恶——可偏偏自从编入军队以来他似乎就一直在自己身边。普拉提纳还剑入鞘：“……若你是金枭，于王军将如何应对？”
“我可以理解为您这是在向人生的前辈请教么？”一转眼见少年纤细的手又伸向腰间，杰度眸子笑意更盛，“如果是我，我绝不放弃有利地形到山下正面作战而一定会千方百计引对方上山——只要对方跟着我的节奏，胜算就已经有一半了。”
“那林奇勋骑呢？”
“那位大人么？听了外界所传他的豪言，Platina sama是怎么想的呢？”杰度好整以暇抱臂靠在一棵树上，望向少年一脸的平静无波。
“……若那是他的真实想法，只能说，教人失望。轻敌乃兵家大忌，再加上地形生疏敌情不明，太过自负只能招致失败罢了……”普拉提纳神色淡然，忽地眉微微一掀。
杰度也循声望去。
“普拉提纳——，紧急会议——！普——拉——提——纳——！”伴着亚历克独特的孩子腔调，远远有脚步声急促而来。
“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说不要再叫了！”嘴上不耐，普拉提纳还是冲杰度点了点头就匆匆迎了过去。
杰度微笑着目送他，却在少年转身刹那眼神幽暗几分。
早知萨菲尔斯近来和亚历克走得颇近，不知是否物以类聚的缘故，但这对自己倒相当有利。
错位的兄弟……藏着，什么秘密呢？
四年前，密室。
伸手不见五指。
“……你是谁？这么大费周章找了我来，有何贵干？”被推进那一片黑暗，眼睛刚刚适应就赫然发现眼前有一个人影，本能的警惕教他全付身心都紧绷起来。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很冷静呢，值得赞赏。”那人轻轻笑了，话尾的长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漫不经心，不着痕迹话锋一转，“四年后将有一对兄弟编入军队，我会安排其中一人成为你的上司，你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接近他、辅佐他，让他接近权利中心……”
“再问一次：你是谁？还有，认为我一定会接受这样无稽的事，你那奇妙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呢？”在弄清对方意图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何况密室外还有对方的人，故而他只不动声色。
“你，有权拒绝么？我知道一些有趣的事呢，想来国相伊阿索公爵会很感兴趣，你想听么？”对方倨傲反诘，接下来的言语将他生生钉在当场，“杰度•戴维斯，前军政辅臣路西安•戴维斯公爵之子，十四年前血夜之变后家族唯一苟活者，带罪逃亡至今，七年前堕落到要靠一副好皮囊混进军队……”
“……好，我跟你合作。”微皱了眉，语气却爽利。这个有着纤秀轮廓的男子，到底，是谁？这样煞费苦心调查自己，又怀着怎样险恶的目的？！
“怎么？改变主意了？到底是聪明人。”男子笑得云淡风轻，“一切有我安排，你只要乖乖照我方才说的做就好了。”
“……”
“真的那么想知道我是谁？哼，没办法，我就特别开恩把名字告诉你吧，……但是记住了，我只说一次——塞雷斯。”
“塞雷斯……塞雷斯？……塞雷斯殿下……啊！你……莫非您是？！”
“什——么——？没有一个回来复命的？！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军队养的侦察兵都是饭桶么？”隔着三四十码就听得帐内林奇暴怒咆哮，帕斯特兄弟及同僚三人不禁相互交换了目光：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其后，事实证明他们对林奇的耐性显是太高估了。
“什么？不明敌情分兵冒进会给敌人可乘之机的。”林奇的部署刚开了个头，性子最急的亚历克最先按捺不住了。
林奇狭长的灰色眼睛不悦地微眯起来：“亚历克准骑，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不是分兵冒进，你以为本勋骑是如此无谋之人么？先人兵书中有说，行军列阵可如长蛇，‘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何等精妙，你在军校竟都没学么？”
“可、可是……”亚历克张了张口正想争论，忽觉袍角被人轻轻一拉，转眼望见身旁普拉提纳微微摇了摇头，他低低嘟囔几声，终究不情不愿闭嘴了。
出来解围的是黑发的乌吉贝尔，三位较年长准骑中以他最为稳重，威望也最高。见此情形他出列躬身谨慎地道：“阁下，线性推进恐为地形所限，万一调动受阻呼应不及……”
“没有那个万一！”勋骑大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再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才有个完？量那些乌合之众也没什么新鲜把戏，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难道说平日里你们的操练都是敷衍而已？”
“……领命。”众人齐齐低了头，不再言语了。
“哎萨菲，那个勋骑真的很过分，你说是不是？”
行军的一路上这是亚历克第二十七遍说这种话了，萨菲尔斯只觉得自己头大如斗：“是、是——可是亚历克阁下，不管怎么说，这样说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太……”
亚历克才不管他，自顾自接下去嗓门越来越高：“居然把全准团分散，还故意把我和普拉提纳分排在两翼。虽然我们是等正午雾散才出发，可这样的天气不过能撑两个时辰而已，现在深入山中，雾也越来越浓，敌人来袭该怎么应对？纸上谈兵，亏他想得出这种烂招！你也要生气才对啊……”
“小祖宗您小声一点好不好？”萨菲尔斯急得一把捂住他嘴，“金枭在山寨子里都能听到了。”
“呜……”亚历克憋红了脸挣扎着要出声，忽听队列右侧东北方向轰轰然传来一声巨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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