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剿匪？那不是郡属军队的事么？为何出动王军？”果不出杰度所料，普拉提纳冰蓝的眼瞬间睁大了。
那个始作俑者却只是饶有兴趣欣赏他难得的动容：“那可不是普通山贼啊。他们以往的每一次行动都表明那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与周详计划的团伙，首领号‘金枭’，以朦山地利为据与官方分庭抗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本来郡属军队与之几次交锋之后我们那些个官居高位的大人们几乎已经是默许了他们的存在，但最近金枭似乎有些闲得慌呢，做了一件大案子伤及友邦使节终于惊动了王上，而驻防西疆的第四王军尚未由前一阵子和阿普拉萨斯大战的疲累中恢复，不得已，我东北疆第五军只好就近拨人去陪他活动活动筋骨喽。”
事实证明杰度确实颇有手腕。两日后清晨，正式公文便放上了第五军一兵部第五准团林奇勋骑案头。
“上头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区区剿匪居然要调动王国军队？！”勋骑勤务事后透露，林奇刚草草扫了眼开头就把公文往桌面随手一摔开始大发牢骚，“一千多人的杂牌军成得了什么气候？那些郡属军队未免也太过无用了。这等任务教本勋骑接，保管一个星期，不，三四天内……”
杰度闻言不禁失笑。其时他正与另一士骑于军官俱乐部的吧台上对饮，听邻座将林奇的“豪言”吹得唾沫横飞，杰度微眯起眼晃动着杯中琥珀色液体高深莫测笑了：“按爵位直升法令果然还是有漏洞啊。到底无用的，是谁呢……”
一句话吓得对方立时变了脸色：“喂，这种话是可随便乱讲的么……”
“没关系吧，”杰度将酒一饮而尽离了座，在吧台上放下酒杯和两枚银币，彬彬有礼一欠身，“若我们的勋骑大人还是死抱着他那稍嫌过头的自信，在来得及追究我的不敬之前他就将永远没有机会追究了。失礼，我有事先失陪了。”
“呐，普拉提纳，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大约是因将首次参与较正规战役的缘故，一向无忧无虑的亚历克竟也关注起此次事件来。命令下达当日夜里，普拉提纳迷迷糊糊间听得亚历克急急追问，一向欢快的声音带着一点孩子般困惑。
“是吧。”普拉提纳闭着眼翻了个身。
很明显意料中简短的回答并未打击到亚历克的热情：“我军刚刚大胜阿普拉萨斯，固然战争的消耗还没有恢复可人心正齐军心正高昂，一伙小小的山贼有什么理由在这个顶风的当口犯下这样的大案子？你说呢？哎哎普拉提纳你别睡啊……”
普拉提纳被吵得不行，随口道：“必然是有原因的吧，既然金枭能小成气候就表示他并非徒有虚名，这道理他没理由不知道。应是有什么让他不得不如此的原由……”
“很可能他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低层将官营房的一个房间里，杰度面上并无白日那种华丽笑容，昏黄烛光下，紫晶深处有灼灼火光升腾而起，“总觉得，此次事件不会如此简单。”
“你太多心了吧。”坐在他对面的紫发青年温文微笑着递上一杯茶，“好不容易大规模战事停息下来，谁还会主动打破这平静的局面呢？”
“所以说你还是太单纯了，萨菲尔斯。局面之类，不是你我想平静就能平静下来的，总有那么一些人，会为了诸如让自己的库存更丰富生活更奢靡之类原由挑起战事，”杰度总有法子激怒自己这温和的同伴，此刻他就又挂了一脸招牌笑容呷了口茶悠然道，“而且我个人认为这实在是很充分的理由呢。算了算了，这种事和小孩子说也是对牛弹琴吧，我看你根本就从未改变过……”
“要说没有改变的话，我倒是庆幸自己没有变得和你一样……从十一年前那夜开始你就越来越让我感觉陌生了，杰度！”萨菲尔斯素来温和的声音终于带上几分怒气。夜谈就此结束，蜡烛熄灭了。
谁也没再说话，黑暗中隐约能辨出彼此轻浅的呼吸。
十一年前……么？杰度向黑暗嘲讽地牵起嘴角，眼里没有笑意。
半月前，朦山脚下伊伦郡境内。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长长一声马嘶后在丽塔酒店门前停下。
“老板娘，来两大盘加了黄油奶酪的面包、一整条火腿，再来瓶好酒。”随着一个响亮的大嗓门，两个风尘仆仆军官模样的骑装男人大踏步进了店门。
“来了来了。客人您先请坐，酒菜马上就好。”绿色长卷发的年轻女子热情迎上去引他们来到一张靠窗的空桌，正是老板娘丽塔。
“罗伊，你我还在执行任务中，大白天就喝酒不大好吧？”落座后，高瘦男人边放下头盔摘下手套边压低了嗓门问同伴。
“没关系。眼看只要将三日后使节密访的消息上报王上，剩下的就没什么要我们操心的了。此地已是奈落境内，放松一下又有什么打紧。”较粗壮的那人小心地左右观察了一番，也学同伴压了压嗓门应道，但此时恰逢店内客人稀少，低语声还是依稀可闻，“诶，你说那王之印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此次停战协议上定要加上供献此物一条？”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据说那是阿普拉萨斯的传国至宝，相传蕴有极惊人的神力，不过既然拥有它的一方也会战败，可见传说终究是不可靠的……”
听到“王之印”三个字，一直在四处张罗的丽塔蔚蓝的眸子忽地变得炯炯然，她怀抱着菜单不动声色靠近了几步正待细听下去，那两人声音却越来越低终于难辨了。
“当真？那两个人说的确是王之印？”灯火辉煌的深长大厅里，金枭伊普双手一撑座上扶手就要站起身来。
“是，大哥。丽塔回报说她确听那两个奈落军官曾小心翼翼谈论此物，态度极郑重。丽塔酒店是我们一个极隐秘联络点，这消息又是意外得来，相信其中不会有诈。况且这肥羊通过之日即日将至，事不宜迟。大哥，怎样？要不要兄弟们准备准备？”
伊普起身，负手在厅上踱了好几个来回。
不是不清楚当今局势。然于阿普拉萨斯长大，自小听闻王之印对国人而言有着极重大意义，此印一失，阿普拉萨斯必定渐渐人心涣散名存实亡；反之，好战贪婪的奈落则会日渐坐大终至吞并阿普拉萨斯全境；一旦两方势力失衡，原本夹在两国之间相机求生的他们必然将失掉这最后的乐土，故而虽必犯险他却实难对此坐视不理。
终于打定主意，伊普一个猛回头，金红短发下沉沉的银质耳环前后晃个不停：“先安排几个机灵的弟兄暗中跟踪那两个军官，一旦发现他们没有径直去王都或有什么诡异的举动立时飞鸽传书总部取消袭击计划。……兄弟们也好久没开荤了吧？传我的令下去，马上着手准备，两日后在官道离崖段设伏，务求成功！”
“你看清楚了么？那女人果真将消息送出了？”
“千真万确。殿下的消息果然灵通呢，我亲眼见那小娘出后门把鸽子放出去了。真可惜，本来见她长得还挺标致的，要不是……”
“少胡言乱语了。要是坏了殿下大事，你我就有十条小命也赔不起！赶紧绕道王都回去复命要紧。”
滚滚沙尘中，两个策马的人影渐渐去得远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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