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的某处，喘息声。
每一次抽气都很深很深，惊悸地，战栗地，由一片死寂中清晰传来，带着隐隐约约的回音，如此不真切。
循声摸索潜行，无声踏倒一片又一片长草。右手冰凉黏腻的触感，是剑，还有一些旁的什么东西。剑光隐匿在墨色中却依然能觉出森冷寒意。
寻找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也不明了。模糊觉得，有一些事情，重要的，必须要做的，忘记了。要想起来，用这剑。所以他攥紧了剑柄继续悄无声息潜行。
喘息声渐渐近了。
停下脚步，两人在黑暗中对峙着。一方惊魂未定浑然未觉，另一方，心如狂潮。
对峙着，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一生。
似是厚重黑色幕布被剑锋撕裂，黑暗中透出一道光。喘息声突兀地消失了，像被人生生掐断一样。从未见过如此一双眼，灰色，圆睁，布满血丝。遍身鲜血的人口中“嗬嗬”怪叫着，竭力挥舞起缺了口的弯刀向他扑来。一瞬间心奇异地静了，灵巧地一闪身避开对方锋芒，手中长剑向那毫无防备后背顺势斩落。一剑，只是一剑。对方的动作忽地凝滞了，然后那粗壮的身躯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缓慢速度醉酒般摇晃。血坠入尘土，一滴，一滴，渐渐乱了痕迹。 原来人倒地的声音如此沉闷，如一个笨重的沙袋，他有些超脱地想。
不经意低了头见自己一身的血，腥气刺鼻。茫然看长剑，剑身花纹都被血迷了，蜿蜒游走的蛇吐着信子在触目惊心的红里嘶嘶地笑。还有，还有掌中的黏腻！急急抛了剑在衣襟上将两手狠命擦了又擦，那红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大，浸染了全身，浸染了草木，连天地，也从脚下开始变色了……想喊却发不出声，灭顶的血色中自己孤身一人……
霍然坐起！
心还打着急促的鼓点，可伸手所触是光滑的床板，极远极远之处隐隐传来阵阵鸡啼，仰头，小窗外，红霞正自天际漫卷。熟悉的军营拂晓。喘息声终于渐渐平定。
是……梦？
摇摇头，自嘲低笑。
转眼见到枕边长剑，笑意又凝在嘴角。
也……不完全是梦呢……
决定进入军校那日早想过这种可能，他还是来了，此时，此处。只因这里是奈落。尊崇力量的奈落，弱肉强食的奈落，现实冷酷的，奈落。
看房间另一头耀眼金发依旧安安稳稳窝在被里，不禁叹了口气。想想已是不能入睡，他翻身下床简单盥洗之后便配剑出了门。
因驻地偏北的缘故，暮春时节的晨风还带着几分萧索凉意。
穿过一排排低矮的营房，宽阔的大校场在眼前一览无余。
尘土飞扬中人声渐沸，准备操练的队伍正在结集起来。众军士高声喊着口令，士兵跑步行进，立定，卧倒，利落鱼跃起身，军刀出鞘，劈刺挡砍无不整齐划一。好一个生机勃勃热火朝天的清晨。寥落的心情终于有些微振奋。并非嗜血，却由衷爱着这一片忙碌充实井然有序。
向着自己所辖大队而去，远远就见着了那翡翠发色的男子在阵前巡视的身影。
杰度。
彼时奈落军队编制：最高为军，号令者军阶王将，辖62500人，分五兵部；每兵部号令者军阶参将，辖12500人，分五准团；每准团号令者军阶勋骑，辖2500人，分五大队；每大队号令者军阶准骑，辖500人，分五中队；每中队号令者军阶士骑，辖100人，分五小队；每小队号令者军阶军士，辖20士兵。自勋骑以上各级军官可酌情配备勤务兵、文书及参谋。当然这是常规作战单位编制，此外还有医护队、情报司、军法处、负责暗杀爆破之类的特殊任务属等等等等，整个军队正如一架庞大精密的战争机器。除却为保障贵族利益而颁布的按爵位直升法令，军方有明文规定军校毕业生若品学兼优可由校方推荐直接授予准骑军衔编入军队，除此之外，和平年间平民想从军队底层向上爬收效则微乎其微，头发花白才做到士骑者也大有人在。
所以，当前来接风的杰度见到沉静的普拉提纳及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亚历克时不禁颇玩味地扬了扬眉。但从他脸上不可能读出更多情绪了，单片眼镜后紫晶眸亮亮地透着神采飞扬，一脸灿烂微笑堪比阳光：“是新来的准骑阁下么？我是您所辖士骑之一。整个大队……”
“呐，士骑先生，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亚历克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着新奇，兴致勃勃打断了杰度的话。
杰度微挑了眉，笑容却更灿烂了。“杰度。杰度•戴维斯。”总算他没忘在继续介绍基本情况之前补充道。
从此杰度总固执地叫普拉提纳“Platina sama”而对亚历克则只称“亚历克准骑”。每当有人问起他就一摊手，仍旧一脸完美微笑：“这纯属个人喜好，没法子，因为我是个公认的怪人呢。”
此刻见他走近，杰度跟那军士交代了几句便欣然迎上来：“Platina sama，一大早难得见准骑们来校场敦促操练呢。昨晚睡得不好么？”
“……”闻言又想起那个梦境，普拉提纳脸色倏地一白。
审视着他表情，杰度笑了：“不管怎样，第一次做到那样就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我们可没有时间去一一为敌人哀悼呀，慢慢也就习惯了。”
“是麻木吧。杀人，怎可能习惯呢？……但我定会很快适应的。”普拉提纳声音清清朗朗说不出地好听，却又让杰度眼中现出几分玩味。
“是啊，要很快适应才行呢——在战场上，不适应杀戮只能招致灭亡。”目光扫过晨曦中喧嚣的校场，杰度笑容分外灿烂，“有消息说我军很快将赴奈落西北朦山方向参与剿匪，内部定下的开拔日子已渐近了。那之后这满场的人还有几成能活着回乡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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